紧接着,是一阵极力压抑的、从齿缝间泄出的、短促的抽气声。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掩盖,但我捕捉到了。那里面饱含的痛楚和瞬间的失控,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我的耳膜。
他在里面……撞到了?还是……
没等我想明白,仓库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像是布料快速摩擦的声音,还有一声极力压低、却依旧能听出暴躁和挫败的粗口。
然后,脚步声响起。有些凌乱,有些急。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将自己更深地藏进冬青丛的阴影里。
仓库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宫侑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在阳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黏在汗湿的太阳穴上。他的嘴唇抿得死紧,嘴角向下撇着,形成一个近乎痛苦的弧度。左手依旧插在裤兜里,但右手此刻却紧握成拳,垂在身侧,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侧的肩膀——那截从黑色T恤袖口露出的上臂靠近肩头的位置,有一小片不正常的、迅速蔓延开的红色。
不是膏药的颜色。
更像是……皮肤擦伤或撞击后,毛细血管瞬间破裂渗出的红痕。
他走出来,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停顿了一瞬。胸膛起伏着,呼吸明显比平时急促。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受伤的野兽般,锐利而警惕地扫过四周。
我屏住呼吸,几乎能感觉到那视线带着冰冷的刺痛感,从我藏身的冬青丛上方掠过。万幸,他没有发现我。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仓库门框上方的某一点,眼神凶狠,却又空洞,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几秒钟后,他狠狠咬了下后槽牙,腮边肌肉绷紧。
然后,他低下头,用那只紧握成拳的右手,有些粗暴地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顺便将额前汗湿的乱发向后捋去。这个动作扯动了他左侧的肩膀,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被他更用力地皱紧眉头压了下去。
做完这些,他不再停留,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体育馆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很快,甚至有些踉跄,但脊背挺得笔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容置疑的僵硬姿态。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体育馆侧门的阴影里,我才敢慢慢地、大口地喘气。冬青叶冰凉的气息涌入肺部,却压不住心脏那疯狂擂鼓般的后悸。
我看到了。
看到了他独自一人钻进仓库,看到了(或者说听到了)那声沉闷的撞击和压抑的痛呼,看到了他苍白汗湿的脸和肩膀上那片刺目的红痕,也看到了他极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骄傲和失控边缘的暴躁。
他不是去加练。至少不完全是。
他可能是去尝试某个动作,测试肩膀的承受力,或者仅仅是想在无人处,用某种方式(比如撞击?)来确认疼痛的边界,发泄无处安放的焦灼。
然后,他失败了。或者说,疼痛再次清晰地提醒了他现实的残酷。
“螺丝会生锈。”
那句批注,此刻像一句冰冷的谶言,在我脑海里回响。
我慢慢地从冬青丛后站起身,双腿因为久蹲而有些发麻。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扇虚掩的仓库铁皮门。
门缝里,是深不见底的昏暗。
里面还残留着他刚才的疼痛、愤怒和不甘吗?
那枚贴在排球上的螺丝钉,是否也在那片昏暗中,无声地见证着这一切?
我没有走过去。
只是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
夕阳西下,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变大了些,吹得仓库旁边那棵老树的叶子哗啦作响。
我忽然觉得,那个被我留在仓库里的、贴着螺丝钉的排球,那个沉默的、诡异的图腾,此刻仿佛拥有了更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分量。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写”的命令,一个古怪的回应。
它变成了一个旋涡的中心。吸附着他真实的痛苦,我混乱的注视,以及我们之间这条由荒诞开始、如今却纠缠进血肉与锈蚀的、越来越无法挣脱的纽带。
而我,站在旋涡的边缘。
明明目睹了他失控的瞬间,明明窥见了他铠甲下的裂痕。
却依旧……无能为力。
只能握紧自己汗湿冰冷的指尖,感觉那枚不存在的“螺丝钉”,仿佛也带着生锈的质感,正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旋进我自己某块未曾设防的骨骼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