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归于平静,理应如此。
可为什么现在你又闯进了我的世界?
宋逍的神色慌张,似乎在打招呼。
秦菲霏认真辨认唇形,与此同时,发现面前的女人没有了平日里那种精心打理的精致和从容。
她的头发因为刚才的扑倒而凌乱不堪,几缕发丝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上,身上那件光是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衬衫,此刻沾满了草屑和泥土,手肘处甚至被磨破了一块,渗出点点血迹。
秦菲霏的心渐渐皱作一团,对着人郑重地鞠了一躬,随后抬起手用手语诚恳地表达:谢谢。
随后侧过头看向双双,抬手问:你说谢谢了吗?
双双看明白,立刻上前比划了谢谢。
宋逍摆摆手,示意没什么,一时间气氛尴尬起来。
秦菲霏本想继续以手语对话,却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打字,随后出示给对方:
【双双她语言康复训练,附近我送去。你一起要吗?我请你,喝东西。】
然而对方并未如从前那样也掏出手机,而是同自己四目相对,做了个深呼吸。随后,抬起了双手。
她的手指还有些微颤,动作也远谈不上流利,明显刚学不久,甚至有几个指法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但她还是努力地、缓慢地清晰表达:
【可以。谢谢你。之前的事情对不起。我很想你。原谅我,好吗?】
秦菲霏就那样怔怔地看着。
她之前就觉得宋逍的手很漂亮。
大多数人的中指指节都会因为长久写字而留下一个浅浅的凹槽。
然而第一次见面,宋逍在福利院笨拙地比划“对不起”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那对细长而优雅的双手。
指节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冗杂或是凹槽,那绝不是一对长期劳作、疲于奔命的手。
宋逍似乎很喜欢戴手表,每次佩戴着那些看起来就昂贵精巧的手表,单手不经意间下垂之时,更是显得气质非凡。
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手指色泽健康、骨节分明,手背隐约还能看到一点青筋。
秦菲霏从没想过这双手能够为了自己,为了能够走进一个无声的世界而动起来。
她心中熄灭数次的火焰逐渐地复燃起来,甚至逐渐散发出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那颗沉寂许久的心脏,在此刻剧烈跳动。
秦菲霏的第一反应是想要逃走,甚至后悔起方才的邀约。但她还是点了点头,用手语说:【我原谅你。】
她刹那间回想起那天和郝运在咖啡馆的对话。
郝运递过来纸巾,随后抬起手缓慢而无比认真地表达起来。
【宋逍今天确实做得不对,我绝不会因为她是我的朋友而替她辩解。如果我的朋友不够尊重你,我会认真地向你道歉。但绝不是替她道歉,而是我为,我没能及时阻止我的朋友伤害你而道歉。】
没想到自己会收到这样的道歉,秦菲霏连忙对郝运摆手。却见郝运依然无比认真,等待自己擦完泪水,又继续以手势讲述:
【但是,你有一句话说错了。你并不会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如果一个人喜欢你,愿意为你去学习更多,那不是你成为了负担,而是对方本该如此。这是了解你、进入你世界的基础,如果连这都不愿意做,又谈何爱你?】
整段话她打得极重,认真而有力。
郝运思索片刻,手指又继续在空中舞动,变得无比温柔。
【你听不见,确实与一部分人不同。或许这让你感到一点点挫败,但绝不代表你是低劣、不足的。你依然值得被尊重,并有能力去选择开始。】
自己以往的朋友几乎都是聋人,绝大多数聋人都懒得谈论这些内容。大家都觉得听人和聋人并不属于一个群体,又谈何尝试?
秦菲霏那一刻微微眨眼,泪水自然掉落。
随着年岁的增长,也不知道为什么,秦菲霏觉得自己跟十几岁时认识的人们距离慢慢越来越远。
她想念那些人们,在原地似乎站了一阵子。希望能回到过去的时期,孩童时候,什么都不用承担的那样。紧接着又清楚地明白自己做不到,不可能。
自己对于过去似乎没有那么怀念,但又对于未来没有那么多的期望。她不记得自己孩童时究竟想要过怎样的日子,但是她跟所有人一样,曾经有过计划。
她没想过,可以从朋友这里得到如此真诚的建议。
但她又想,这或许不是有没有朋友的问题。
而是郝运本身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恰好,自己和这样的人是朋友。
回忆的潮水褪去,秦菲霏深深看向面前因得到回应而泛起喜悦的宋逍。
她在心底里轻声说:郝运,你说的没错。我仍然有能力去选择。
宋逍和自己肩并肩走着,双双的康复机构就在不远处,秦菲霏却突然感到自己的手被什么牵住了。
她低头,却见妹妹就像第一次见到宋逍时那样,一边牵住一个人,把那小小的身子荡起来,玩得不亦乐乎。
她忍不住笑了,抬眼时却对上了宋逍那熠熠生辉的双眸,炽热、明亮、专注。
秦菲霏猛地收回目光。
原来心跳原来可以这么快。
她曾经想过自己会拥有爱,却在爱情可能来临的当下,被前所未有的窘迫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