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这意味着,人物的脸上半明半暗。如何处理这种大光比,如何让阴影中的人像细节依旧清晰,又如何让收藏柜的玻璃反光不对拍摄产生干扰,这对任何一个摄影师的用光和构图能力,都是巨大的考验。
对方没有立刻举起相机,而是先把所有的工具都取出来一一放好。
随后安静而仔细地观察了一圈。
还不错。高梅芬心想。
一个不懂得观察的摄影师,根本无法确保自己拍出来的照片有价值。
那个女人观察结束后,就开始低头调整相机参数。调整拨轮时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看来也不算是个初出茅庐的花架子。
高梅芬将目光看向一旁的那位助手,倒是长得讨喜,是叫做郝运吗?没有拿出反光板或是灯光,倒像是对拍照更好奇,看来这助手也只是临时上阵罢了。
“可以了吗?”高梅芬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好了。”
祝贺终于举起了相机,将取景器凑到眼前。她周身气质一变。刚才有些紧张的年轻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创作者。
她没有急着按快门。先是不断地微调着自己的位置和角度,时而蹲下,时而侧移。
死心眼。拍模特一点儿指挥都没有,还磨磨唧唧的。
但这种状态却让高梅芬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摸到相机的时候,呆板、不断调整、犹豫不决。
“成了不成?忒慢了!你搁这儿给老太太我演大戏呢?”高梅芬再次开口,语气冰冷,但语速极快,“人正经好摄影师,没按快门儿前,画面就在脑子里装着了,哪儿能跟你似的,半天拿不定主意。”
面对这毫不留情的批评,祝贺的动作略微一顿,略微把相机放下来了一些。但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谦逊而尊重地回应了一句:
“让您久等了,请您再给我两分钟。很快就好。”
说完后,她又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了镜头后的世界里。
最终在她俯身下去,略微侧身的那个时刻,似乎找到了想要的画面。
“咔哒。”快门声清脆地响起。
拍完后,祝贺颇有礼节地走到高梅芬面前,将相机递了过去,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旁,如同一个交完考卷后等待老师评判的学生。
哼,倒不赖。不乱摆谱,还挺懂规矩。哪像那帮装模作样的专业摄影师,上来就想点拨我这老太太看片子,我还用得着别人指点江山?扯呢。
高梅芬接过相机,沉甸甸的手感,她简直再熟悉不过,随后看向那块小小的显示屏。
照片上,她坐在沙发上,背景是那面引以为傲的收藏柜。
但一切却与平时截然不同。
这个年轻人选择了一个极低且略带仰视的角度,将自己身后的摄像机收藏柜,拍出了一种如同神龛般的感觉,庄严而肃穆。而自己更像是一位坐在神龛前的守护者。
始终沉默,却始终坚守。
最妙的是用光。
微微侧光将脸上的皱纹和银发带出,充满了质感,并非像市面上的大部分摄影师那样,仅仅为了美而忽视眼前的真切存在的岁月痕迹。
而本该陷入死黑的阴影部分,却并未出现。她巧妙地利用了收藏柜玻璃上的微弱反光,进行了极其轻微的补光。一明一暗间,气质尽显。
构图出乎意料的沉稳,恰如一幅厚重而精美的油画。没有对高梅芬的苍老进行丝毫的掩饰,反而转化为了一种独具时间厚重感的权威。高梅芬看着那张照片,恍惚间想起了自己的老师。
她终于开口,但还是难掩挑剔:“你这构图明摆着仿的安妮?难不成你以为自己在拍杂志?一股子仿劲儿,半点实在玩意儿没有!”*
祝贺安静听完,并未急着反驳。反倒是那个助手撸了把袖子,颇有一种“我倒要跟你理论理论”的意思。
高梅芬就此顿了顿,竟然直接开始直接翻阅祝贺相机里的作品。
“啧,你这片子后期可得玩命捯饬,不然根本拿不出手……你今儿就带这么一个机子来?”
祝贺有些迟疑,只是犹豫着发出一声:“我……”
高梅芬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尽头,说话毫不客气:
“我我我,我什么?别跟我扯只带了一个,这也太不专业了!穷,你就别沾摄影的边儿,纯瞎耽误功夫,白费劲。”
高梅芬心想:这小花架子要是听完一甩手走了,也免得我再多事。可惜了,是个好苗子。
祝贺随即把快拆背带解开,迅速地将相机从身上取下。随后将摄影包打开,拿出来一个胶卷相机,表面看起来已经有些陈旧,机身有着磨损的痕迹。
哟喝。
这么听话的倒是少见。
“赶紧的!杵这儿发什么愣?难不成你还打算从我这老太太这儿挑个机子再开拍啊?”
祝贺点头,没有任何被冒犯到的感觉。
她始终耐得住为难,连询问的语速都稍微加快了一些:“那打光可以吗?您屋里有点暗。”
高梅芬眼看如此,心里再也压不住欣赏。一个耐得住寂寞、扛得住打击的孩子,很好。语气缓和了些:“成,你们搭吧。”
眼见两人忙碌起来,高梅芬唤了孙子一声:“以玄,去看看你尚姥姥。”
“行,我这就去。”
不等高以玄起身,便从卧室那边传来声音:“不用,小梅。我起来了,今天家里有客人?”
尚优刚走出来,往客厅放眼一看,便眉眼弯弯地笑起来,皱纹在眼尾轻巧一炸,仿佛鱼尾摆开。
“欸,还是熟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