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什么?”伊莱问。音乐很吵,但奇怪地贴合这个过于安静、不属于她的房子。
“一个叫‘小妖精’的乐队。”爱德华坐到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波士顿那边搞的。没人听。”
伊莱走过来坐到他旁边,客厅充斥着喧嚣、混乱、却无比真实的声浪。这是她从来没体验过的,有些新奇。
一段激烈的鼓点过后,音乐暂时缓和,变成一种单调而重复的贝斯线。爱德华盯着对面墙上琳达挂的卡通动物挂画,忽然开口,“我继父,昨晚又把最后一罐啤酒喝光了。冰箱里现在只有一盒不知道放过期的披萨,和一包冻成石头的热狗。现在还在家里囔囔地让我给他换一辆好车。”
“你饿了吗?”伊莱没有转头看他。“我妈妈昨天定了婴儿房的壁纸,和我继父商量颜色了一天,我在家里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一样。”
爱德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不知道是对他们的破事,还是对耳机里的音乐。
“他们眼里只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说。
“或者他们以为你需要的东西。”伊莱纠正道。
“有区别吗?”
“大概没有。”
沉默再次降临,但被音乐填满,并不难熬。过了一会,爱德华说,“我饿了,走吧。”
他说着,按停了音响,拔下磁带。突如其来的寂静笼罩了客厅。
伊莱愣了一下。“走?去哪?”
“找吃的。”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动作有些突兀,好像突然无法忍受继续坐在这个过分安静的地方空谈。“我知道一个地方,不远。车还在。”
他没说是什么地方,也没问她想不想去,只是站在那里,伸出手。
那不是一个浪漫的邀请姿势,更像是一种不耐烦的、想要立刻行动的催促,但眼神里有一丝之前没有的、决定做点什么的微光。
伊莱看着他悬在那里的手,骨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嶙峋。
这不是他们平时那种分享音乐电影或无意触碰的界限。
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掌有点凉,但握得很紧,几乎是一把将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他没松开手,就这样牵着她,快速穿过寂静的客厅,像两个逃离犯罪现场的人。直到翻过窗户,来到他那辆旧车旁,他才松开。
引擎发动的声音有些刺耳。
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条她不太熟悉的、略显陈旧的商业街后巷。
爱德华扣上卫衣兜帽,从车子里拿来一顶鸭舌帽戴在伊莱头上。
然后他熟门熟路地推开一家狭小熟食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食物的油脂香气和柜台后电视模糊的声响。
“两个,”爱德华,对着柜台后正在看赛马节目的老头说,伸出两根手指,然后看向伊莱,“吃腌牛肉的吗?”
伊莱点点头。她很少来这种地方,一开始是没钱,后面是没空。
几分钟后,他们拿着两个用蜡纸简单包裹、热得烫手的三明治,重新回到车上。
没有去别的地方,就坐在停着的车里。爱德华摇下车窗,初秋傍晚微凉的风吹了进来。
三明治的味道粗犷而扎实,酸黄瓜和黄芥末酱的味道很冲,完全不同于童年粗糙的花生酱面包的味道和琳达安排的那些精致、计算过卡路里的食物。
伊莱咬了一大口,酱汁差点滴到衣服上,她有些手忙脚乱。
爱德华看着她,忽然笑了,那双通常笼罩着疏离雾气的棕绿色眼睛弯了起来,连他黑色的、有些凌乱的额发,似乎都因为这个笑容而显得蓬松温暖了些。
不是平时那种短促的嗤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放松的笑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开心了许多。
“你多久没吃沙拉以外的食物了?”他说,把自己那张粗糙的餐巾纸递给她一半。
“我不记得了。但这个真的很好吃。”伊莱接过来,擦着嘴,也忍不住笑了。
这一刻,分享的不再是孤独或抱怨,而是简单、温热、甚至有点狼狈的食物。
在这个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人日常世界的小空间里,靠着偷来的时间和食物,一种更踏实的、并肩而坐的亲近感,随着食物的热气,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