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听到那句话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转头看她,依然望着海平面,但目光里的专注涣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突然抛入未知领域的怔忡。
海浪声填补着沉默的间隙,这沉默长得让伊莱开始后悔,指尖冰凉地抠着粗糙的岩石表面。
他终于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烧得通红的侧脸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惊喜或明确的拒绝,而是一种更深的、沉重的迷茫。
晨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显出一种阴郁的易碎感。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点无奈的叹息。
“我也……感觉和你在一起,不太一样。”
他斟酌着词句,每个字都像从混乱的思绪里费力打捞出来,“你懂那些没人懂的事,也不问那些蠢问题。和你待着……比较放松。”
这不是伊莱期待的那种炽热回应。他的语气里没有澎湃的激动,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诚实。
“但是,”他停顿了一下,移开视线,望向又开始恢复日常喧嚣的海面,“伊莱,我的生活……是一团糟。我自己都弄不明白明天该去哪儿,该怎么应付那些破事。”
他指的是隐约浮现的抚养权阴云、与父亲那边疏远又紧张的关系,还有对未来职业路径那种无人指引的茫然。
“我现在,好像没有……喜欢谁的资格,或者能力。”
他再次看向她,棕绿的眼睛里雾气重新聚拢,混杂着真诚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她的歉疚。
“我不想搞砸。对你,我不想搞砸。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那种喜欢,还是只是……” 他找不到准确的词来形容这种在寒冷世界里互相靠近取暖的依恋。
伊莱的心在胸腔里沉沉地下坠,但奇异地,并没有碎裂。
他的迷茫如此真实,甚至冲淡了她表白后的羞窘和不安。她在他眼中看到了和自己类似的孤独,以及对于正常情感的生疏与不确定。
至少他的犹豫,恰恰证明他没有轻率地对待她的心意。
“没关系。”她轻声说,声音在海风里显得很稳,“我们……可以就试试看?像现在这样,一起看日出,一起逃课,不用非得弄明白所有事。”
她提出了一个孩子气的、却对两人都充满诱惑的方案。
爱德华长久地凝视着她,仿佛在考虑这个提议的风险,也在审视自己内心那片混沌的荒原。
最终,那层紧绷的线条从他肩头缓缓卸下一点。
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不是一个欢欣鼓舞的承诺,更像是一个因疲惫不想继续思考的妥协。
“……好。”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浪带走。
然后,他伸出手,没有牵她,而是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她搁在岩石上的手背,一个短暂而带着试探的接触,随即收回。
“就这样。”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将世界染成一片毫无阴霾的金色。
此刻,他们共享着同一片海风与阳光,以及一份无需立刻理清的、复杂而脆弱的约定。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在这片过于明亮的光照里,暧昧不明地开始了。
琳达的孕期和随后的生产恢复期,为伊莱创造了一个法律强制与家庭重心转移共同造就的罕见假期。
阳光斜穿过客厅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晃晃的格子。空气里有灰尘和崭新家具未散尽的味道。
伊莱蜷在沙发一角看书,听到窗户被敲响的声音。是爱德华。
她立即扔掉手里的书,跑过去给他打开窗户。
他手里拿着一盒磁带,冲她晃了晃,“我们非得走窗不可吗?”
“他们在门口安装了监控,现在都出去了。上次旷课她们就有点怀疑我了,还是谨慎点好。”
伊莱搭把手,让他好从窗户翻进来。
爱德华进来后径直熟悉地走到音响边。
机器运作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随后,一阵失真而暴躁的吉他声填充了空旷的客厅。
不是电台里常播的流行歌,旋律扭曲,主唱的声音像是在嘶吼又像是在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