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算跳槽过去。”玛西亚说得清晰直接。
玛丽亚靠回椅背,将那杯金色的威士忌轻轻转了一圈,“你是我手里最硬的筹码,也是我过去之后,要捧到最前面的艺人。我不会丢下你,只要你点头。合同细节我会让CAA最好的法务去和你妈妈和现在的公司谈妥,你的分成、档期、剧本和广告否决权,甚至是未来的制作权,都会比现在好太多。特里和琳达或许看不明白,但你应该懂。”
伊莱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玛西亚,又仿佛透过她,看向自己泥沼般的现状。她在不同的片场、广告棚和通告间疲于奔命,产出的金钱和名声流入一个她无法掌控的口袋。
她的目光落回那两份文件夹上,然后抬起,她决不能失去这个机会,但也决不能冲动点头。
“玛西亚,我从六岁起就被推入这个行业。很少有人告诉我,除了被选择,我还能选择什么。我很感激你能给我选择的机会。”
“但CAA想要的,不止是你,玛西亚。”伊莱声音平稳道,“他们挖你,是因为你有眼光和能力盘活资源。但他们同时递来这两份具体的、量身定做般的邀约——”
她的指尖点了点桌上的文件,“这说明他们评估过我。评估过《My Girl》之后的势头,评估过商业价值和所谓的演技潜力,也一定评估过我从童星转型的可行性和风险。我不是你带过去的附属品,我是他们想签下的资产之一。他们是在同时下注我们两个人。”
玛西亚微微挑眉,没有打断伊莱的话。
“所以,这不是我‘跟不跟你走’的问题。”伊莱继续道,语气笃定,“这是我们是否决定成为合伙人,一起利用CAA这个更大的平台,去兑现我们各自价值的共同选择。你帮我拿到我靠自己拿不到的机会和条款,而我,用我的工作和未来的成绩,来巩固你在新位置上的话语权。我的成功就是你的成功。”
她身体微微前倾,淡紫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亮。“我愿意过去。但前提是,我们必须站在同一层上谈。我不是被拯救的可怜虫,我是你最重要的合作者。所以,关于合同,关于怎么对付特里和我妈妈,我需要知道全部计划,而不是最后被告知结果。我有我的方式去应付他们,这能帮你和律师省掉很多麻烦。”
伊莱顿了顿,但她没有去碰那杯花茶,最后说道:“如果你同意这是合作,而不仅仅是‘带你走’,那么,玛西亚,我的回答是:我加入。”
玛西亚静静听完,脸上那抹惯常的,有些轻视的淡笑消失了。她看着伊莱,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坐在对面的少女。
良久,玛西亚缓缓地、郑重地点了下头,举起了酒杯。
“敬你,小合伙人。”
伊莱没有酒,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花果茶,瓷杯轻轻碰在玛西亚的玻璃杯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敬未来。”她回应道。
晚上十点搭特里的车回到家后,伊莱回到自己那间二楼卧室,反锁了门。
她换了身利落的行头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夜晚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她探出身,看到楼下阴影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正仰着头。
她还没开口,爱德华压低了的声音已经传了上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们非得这样吗?”
伊莱弯下腰,手撑在窗台上。“我不是在电话里留言了吗?一楼现在全是琳达请来照顾本杰明的佣人。”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透着股兴奋,“想出去,只能这样。别抱怨了,你没被人看见吧?”
“暂时没有。”爱德华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放松,“但这可不是在拍《罗密欧与朱丽叶》,伊莱。你会摔断脖子的。”
“那恭喜你,”伊莱扯了扯嘴角,“你现在就是了。拿着,罗密欧!”
她没给他再反驳的机会,动作利落地将一个小背包先扔了下去,准确落在他脚边。
然后,她双手撑着窗台,身体灵巧地翻出窗外,脚尖熟练地寻找着外墙那道不起眼的、专为维修留下的窄窄凸起。
这不是她第一次想这么干了,她观察过很久窗户外墙的构造,拿东西试过,但亲身上阵还是第一次。
爱德华在下面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张开了手臂,尽管他知道这点距离根本接不住。
直到伊莱轻盈地落地,稍微踉跄了一下便站稳,他才猛地松了口气,随即一股无名火窜上来。
“你简直疯了!”他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棕绿色眼睛里是真切的余悸和怒气,“要是被你妈或者那个……”
“那你就得去医院探望你的朱丽叶了,而不是在这儿吵架。”伊莱打断他,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弯腰捡起背包。她看向他,昏暗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走不走?”
爱德华瞪着她,最终还是败下阵来,那股怒气化成了无奈的烦躁。他松开手,替她背起包。“去哪?”
“不知道。”伊莱终于泄露出一点疲惫,主动勾住他的手指,“找个能喝酒,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快点。”
他们像两个真正的逃犯,迅速消失在街道的阴影里。
最后,那辆旧车停在了一个靠近高速公路、灯光昏暗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停车场。
这里没人关心车里坐着谁。爱德华买了几罐啤酒和一瓶便宜的预调酒。
他将其中一瓶冰镇啤酒,啪地贴在放空自己的伊莱脸上,激得伊莱猛得瑟缩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挡,“嘿!”
爱德华低低地笑出声,指腹蹭过罐身淌下来的水珠,故意把冰凉的罐口往她颈侧又凑了凑:“朱丽叶,在想什么?我还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怕呢。
“在想往你的啤酒里加上毒药,我们一起在公路殉情好了。”伊莱一边笑着躲开,一边抢过他手上的啤酒。
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暂时归位。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冲下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麻木。
“殉情太戏剧了。”爱德华也打开自己那罐,靠回驾驶座。
“那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呢?”
“那太童话了。”爱德华握住她垂下来的手。
伊莱转头看向他,几缕发丝被夜风和她刚才闹出的动静弄得翘了起来,夜光描摹着他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在车窗外透来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的继父…罗伯特今天和我说,我越成功,我和本杰明的未来就越有保证,”她学着继父那种温和又笃定的语气,学完自己先嗤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易拉罐的边缘。
“我真的很累…以前是琳达,现在又来了个罗伯特和本杰明,为什么我的家人总是这样?”
爱德华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至少他们还在计划你的未来。我妈卷了钱跑了,我继父他今晚又喝醉了…但我不能永远不回家。伊莱……我们都没有选择家人的权利。”
“你继父,”伊莱反握住他的手,声音压的很低,“他今晚……又像上次一样?你之前提的那个想帮助你的家庭教师杰奎琳,怎么样了?”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她记得上次爱德华锁骨附近的淤青,他当时含糊地说是撞的。
爱德华沉默了很久,久到伊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捏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用力,铝罐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杰奎琳她是一个好人,等正式开庭的时间她会帮我的,比起我的父母,她更像我的家人,你们该见一面。”
“她只提供帮助不要求回报吗?你们应该谈清楚,万一她打赢官司后要求你做你不愿意的事。”伊莱的声音很轻。
“什么叫愿意?”爱德华反问,他松开手。
语气里突然带上了一丝尖锐的讽刺,不知是针对她,还是针对自己,“我愿意天天回家面对一个醉醺醺的混蛋?我愿意像个展览品一样被法庭传来传去,让一群熟悉又陌生的人讨论我值多少钱?不愿意又能怎么样?”
他灌下一大口酒,平复了一下呼吸,“杰奎琳至少给了条路。代价?我知道有代价。但她……感觉不是坏人。”
车里安静下来。远处高速公路上传来沉闷的车流声,像永不停息的背景噪音。
伊莱看着他被啤酒罐水汽沾湿的指尖,看着那些细微的颤抖。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伸手,轻轻抽走了他手里那个被捏得微微变形的罐子,放在自己这边的袋子里。
然后她靠近他。
不是拥抱,也不是更亲密的举动。她只是侧过身,在狭窄的驾驶座上,让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呼吸很轻,拂过他颈侧。
爱德华的身体僵硬了片刻,随后,那根绷紧的弦像是骤然断裂。他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也轻轻靠在了她的发顶。一个近乎支撑的姿态。
车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永恒的车流嗡鸣。空气里的尖锐缓缓沉淀下去,留下一种疲倦的柔软。
过了很久,伊莱才极低声地开口,声音闷在他的衣料里:“那就去见。我陪你一起。”
爱德华没有动,只是抵着她发顶的额头轻轻点了点。然后他抬起手,没有环抱她,而是用指背很轻地、安抚性地蹭了蹭她耳后的头发。
“好。”他哑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