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达在1992年夏天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本杰明·戴维斯。名字传统、稳妥。
在圣费尔南多谷那幢带有崭新白色栅栏的房子里,弥漫着婴儿柔顺剂的洁净气味和淡淡的奶香,一切都井然有序。
专门的育儿师和产后护理师安静而高效地穿梭,琳达半躺在主卧宽敞的床上,怀里抱着包裹在精致襁褓里的本杰明,脸上散发着一种伊莱记忆中从未见过的、柔和到近乎神圣的光辉。
她哼着歌,手指无限爱怜地轻抚婴儿细软的发丝,每一个眼神都仿佛浸满了蜂蜜。
“来看看你弟弟,伊莱。”琳达抬头,笑容灿烂,但那份灿烂的焦点很快又落回怀中的婴儿脸上,“他是不是完美极了?你看他的小手指……”
伊莱走上前,顺从地低下头,看着那个红扑扑、闭眼安睡的小生命。
婴儿柔嫩,脆弱,散发着她不熟悉的气味。琳达的指尖,她哼唱的陌生调子,房间里崭新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窗帘,甚至空气里那股过于洁净的甜香——一切都很陌生。
她快吐了。
这个小东西不是我的弟弟。她近乎冷酷地想着。
琳达还在轻声细语地对着婴儿呢喃,完全没有察觉伊莱的沉默意味着什么。或许在她看来,女儿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姐姐”这个新角色。
伊莱后退了半步离开这里,让那片过于明亮的光晕笼罩着床上的母子二人。
推开门她迎面撞上了继父罗伯特。
继父罗伯特是个身材保持得不错、笑容总是恰到好处的男人。
“怎么不多陪陪你妈妈和本杰明,伊莱。”他将手搭在伊莱的肩上。
伊莱的肩膀在他手下微微一僵。“我看过了,我想他们需要休息。”她找了个最得体的借口,声音平淡。
“也是,琳达是累坏了。不过看到本杰明,一切辛苦都值得,对吧?”他自问自答,搭在她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分享喜悦,也像是一种无形的按压,让她站在原地。
“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伊莱。看到你现在这么成功,这么有责任心,我真的为你妈妈感到高兴,也为我们这个家感到庆幸。”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推心置腹:“只是,伊莱,有了本杰明,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大了不少。最好的奶粉,专业的护理,将来还有教育基金……琳达为了孩子,肯定想给他一切最好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的拇指在她肩胛骨的位置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继续道:“所以,看到你这么快就调整好状态,回到工作,叔叔真的很欣慰。你现在不只是薇奥莱特·星,更是这个家的长女,是本杰明未来的榜样和依靠。”
他的目光充满鼓励,“好好和玛西亚规划,抓住机会。你越成功,我们这个家就越稳固,本杰明和你的未来也就越有保障。我们都是一家人。”
一天内接连被气两次,就算是伊莱此刻也说不出话了。
果然,琳达看男人的眼光从始至终都没变过,她到底怎么做到每次都精准地选到垃圾的?
她连翻白眼都没力气了。
“我明白,罗伯特叔叔。”她抬起眼,脸上浮现出从小到大都无懈可击的伊莱式微笑。“毕竟是为了我们的‘家’。”
“好孩子。”罗伯特终于满意地收回了手,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快回去休息吧,你脸色有点白。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他侧身让开道路,依旧笑容可掬。
伊莱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背脊挺直。
直到走下楼梯,离开他的视线,那股反胃的感觉才再次翻涌上来,比在婴儿房里时更加强烈。
但还没到休息的时候,她换了身乖女孩的行头,特里在门口等着接她去玛西亚家里吃晚餐。
路过客厅的座机时,伊莱拨打爱德华的号码,转录留言键,“是我,伊莱,如果方便的话今天定的杂志可以十点送到吗?拜托啦。”
咔哒一声,录音键弹回原位。
去玛西亚家吃晚饭的提议,是特里在电话里以一种受宠若惊的语气通知伊莱的。
“礼物我准备好了,在你手边。一套限量版精装艺术画册,她家孩子会喜欢的。吃完饭来门口,我在那等你,你也该请个助理或司机了,亲爱的。我和琳达商量过了,他们明天会来给你见一面认识一下”
“我的专职助理在选之前不该让我看名单吗?”
“哦,当然,亲爱的,只是先见见面,最终决定权肯定在你。”
特里干笑着解释两句,伊莱勉强满意。
玛西亚·卡特的住宅位于比弗利山庄一处不那么张扬的区域。
开门迎接她们的是玛西亚本人,她在家里的装扮随意许多,一件剪裁精良的羊绒开衫,头发松松挽起。
“伊莱,进来吧。”她笑容真切了些,目光在伊莱脸上停留片刻,“气色比上次差些,最近休息反而没睡好吗?”
“谢谢您的邀请和关心,”伊莱递上特里准备好的礼物,“终于有时间来赶学时和补考了,说是休息,但好像也一直在忙。”
玛西亚接过礼物,侧身让两人进来。
她一边引着他们穿过简洁的门厅走向宽敞的客厅,一边很自然地接话:“这个年纪确实不容易,学校、工作,还有家里的事。”
“不过,能静下心看看书、应付考试,也是种可爱的烦恼。我儿子利奥最近正为他的科学项目奋斗,我看着他,倒有点怀念以前读书的日子了。”
这时,一个约莫十岁、头发乱翘的男孩从楼梯上探头,好奇地张望,手里还拿着一个半成品的火箭模型。
“利奥,记得礼貌。”玛西亚看向男孩,提醒道。
男孩利奥走了下来,略显拘谨但还算大方地打了招呼:“晚上好,格林小姐。”
“你好,利奥。”伊莱回应道,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和了些。
紧接着,一个更小些、约莫七八岁的女孩也跑了下来,躲在哥哥身后,露出半张小脸偷看,手里抱着一个唐老鸭玩偶。
“这是艾拉,我女儿,有点害羞。”玛西亚介绍道,手轻轻搭在女儿肩上,没有强迫她上前。
伊莱对小女孩笑了笑。她看着这对兄妹,看着他们与母亲之间那种亲情特有的温暖的互动,心里泛起一丝极其微小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晚餐的社交氛围比伊莱预想的轻松。玛西亚的丈夫迈克尔是位沉默寡言但眼神温和的作家,席间更多是倾听。
餐桌上谈论的多是孩子的学校趣事、最近的展览,以及迈克尔的新书。伊莱听着,适时地微笑或评论。
饭后,迈克尔带着孩子们去起居室,玛西亚对伊莱做了个手势:“来书房吧,喝点茶,我们聊聊正事。”
来到书房,玛西亚没有立刻谈工作。她给伊莱倒了杯花果茶,自己则是一小杯麦芽威士忌。
“新家如何,让你觉得更舒服吗?”她随口一说
问,在书桌后的皮椅上坐下,示意伊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伊莱捧着温热的杯子抿了一口,没有正面回复,“圣费尔南多谷离摄影棚和录音室都近,挺好的。”
“好。”玛西亚放下酒杯,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文件夹,语速缓和了些。“我们正站在十字路口,伊莱。《My Girl》是个漂亮的转折,它向业内证明了你的演技和观众对你的喜爱。但观众和市场是善忘的。”
她翻开第一份文件。“这是一个青少年剧集的常驻角色,《加州梦想》它能保证你未来三年的曝光率。同时,”她推过来另一个文件夹,“独立电影的邀约,其实我更看好《夜惊情》,但那些导演不会把这种带禁忌感的核心角色给你,已经定好了是德鲁·巴里摩尔。这个《纯真年代》里童年版的女主你得去试一下。”
她将两个文件夹并排放在伊莱面前。“你需要做选择,我的建议是都要。”
伊莱没说话,她想到了下午继父说的话,她本想消极怠工让对方打消那个念头,这两份文件让她犹豫不决。
玛西亚见状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伊莱。罗伯特·戴维斯不是什么简单角色,琳达现在眼里只有那个婴儿。你越早建立不可替代的专业价值和独立形象,你对自己人生的掌控力就越大。这不仅仅是工作。”
“听着,伊莱,你面前的文件都不是我们目前这家公司能拿到的资源。是CAA青少年部门递来的橄榄枝。”
伊莱的心漏了一拍。她知道CAA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