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修士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整个下等舱。先前还因惊恐而骚动不安的乘客们,此刻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破碎的舱壁处,冷冽的江风灌入,带着水汽与淡淡的血腥味。
脚步声响起,沉重而稳定。一行数人从上层通道走下,为首者是一位身穿藏蓝色绣蛟长袍、面容古拙、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他周身气息渊深似海,赫然是金丹初期的修为,正是怒蛟帮两位供奉之一,人称“覆海叟”的赵海。其身后跟着四名筑基后期的怒蛟帮精锐弟子,神色冷峻,手按兵器。
赵海目光如电,扫过狼藉的现场、地上的三具尸体(其中一具还是筑基后期),最后定格在角落里的云澈和沈玦身上。当他看到云澈那平静无波的脸和沈玦那裹在斗篷中、气息微弱的模样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怎么回事?”赵海声音低沉,带着金丹修士特有的威仪,“何人先动的手?”
下等舱内一片死寂,无人敢答话。那些目睹了部分过程的乘客,更是将头埋得低低的。
云澈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礼道:“回前辈,晚辈与家兄在此歇息,这五人突然袭击,欲取我兄弟二人性命。晚辈被迫反击,失手杀了三人,跑掉一人。”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被迫反击?失手?”赵海身后一名筑基弟子忍不住冷笑,“一个筑基初期,能‘失手’杀掉两名筑基中期和一名筑基后期?小子,你当赵供奉好糊弄吗?”
赵海抬手制止了手下,目光深深地看了云澈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沈玦,忽然问道:“你兄长……似乎有恙在身?”
云澈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家兄旧疾复发,身体虚弱,受不得惊扰。方才若非晚辈拼死护持,恐怕……”
“哼。”赵海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走到一具尸体旁,俯身探查。当他感应到尸体伤口残留的那股灰暗、湮灭、却又带着一丝奇异星辰气息的力量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力量……好生古怪!绝非寻常功法!
他又走到被云澈一拳轰杀的那名筑基后期修士(已化为碎块)附近,仔细感应了片刻,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好霸道的拳劲……竟能一击轰碎‘玄土盾’并震杀其主……”赵海喃喃自语,眼中疑惑与警惕更浓。这少年看似只有筑基初期(云澈刻意压制了气息),但展现出的实力,绝对远超这个层次!还有那古怪的力量属性……
“前辈明鉴,晚辈所言句句属实。这五人偷袭在先,晚辈实属自卫。”云澈再次开口。
赵海直起身,目光在云澈和沈玦身上来回扫视,似乎在权衡什么。船上发生私斗乃至杀人,按怒蛟帮规矩,本应严惩。但这少年实力诡异,且似乎与“蛟三爷”有些关联(他认出了云澈手中的鳞片,方才上船时查验弟子已禀报过),其兄长更是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更关键的是,死的这几人,并非怒蛟帮弟子,看其功法路数,倒像是……青云门那边豢养的散修客卿?
难道……这几人是冲着这兄弟二人来的?这兄弟二人又是什么来历,竟引得青云门派人在自己船上动手?
赵海心中念头急转。怒蛟帮与青云门在此地势力范围内素有摩擦,但也维持着表面和平。若这几人真是青云门派来的,死在自己船上,虽说事出有因,但也是个麻烦。更何况,船上还藏着那批“货物”和几位身份敏感的“贵客”……
“此事,老夫需详查。”赵海最终沉声道,“在查明真相之前,你二人不得离开此舱。来人,将尸体处理掉,安抚其他乘客。你,”他指向云澈,“随老夫去问话。”
这是要将云澈带走单独审问?云澈心中一沉,下意识地看向沈玦。
沈玦依旧低着头,裹在斗篷里,仿佛对外界一切漠不关心。但一道细微的神念却传入云澈脑海:“去。无妨。他们暂时不会动你。蛟三……会照应。”
云澈心中稍定,对赵海拱手道:“晚辈遵命。只是家兄体弱,需人照料……”
“放心,此地会有人看着。”赵海淡淡道,语气不容置疑。
云澈只得点头,对沈玦低声道:“哥,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沈玦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云澈跟着赵海及其两名手下,离开下等舱,沿着楼梯向上层走去。沿途遇到不少怒蛟帮弟子,皆神色警惕。云澈能感觉到,越往上,戒备越森严,尤其是接近船首上层区域时,甚至能隐约感受到阵法压制的力量。
赵海并未将云澈带入最顶层的贵宾舱或议事厅,而是带到了中层客舱区一个相对僻静的小舱室内。舱内陈设简单,只有桌椅。
“坐。”赵海自己先在主位坐下,示意云澈也坐。
云澈依言坐下,神色坦然。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从何处来?到对岸何事?”赵海开门见山。
“晚辈云石,与家兄云墨,自西边来,去望江城寻亲。”云澈用了化名。
“云石?云墨?”赵海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神锐利,“你方才用的,是什么功法?师承何人?”
“家传粗浅功夫,不值一提。至于功法……乃是早年偶然所得的一门炼体法诀,并无师承。”云澈回答得滴水不漏。
“偶然所得?”赵海显然不信,但也知道问不出更多,转而问道,“那五人,你可知他们来历?为何要杀你们兄弟?”
“晚辈不知。许是见财起意,或是……认错了人?”云澈将问题抛了回去。
赵海盯着云澈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可知,死的这几人,很可能是青云门派来的。”
云澈面露“讶色”:“青云门?晚辈兄弟二人与青云门素无瓜葛,他们为何要……”
“这正是老夫想知道的。”赵海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金丹威压若有若无地笼罩过来,“小子,说实话。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蛟三爷的鳞片,又是如何得来的?”
云澈感觉呼吸微滞,但体内混沌能量自行流转,将那威压轻易化解。他脸色“微白”,似乎有些承受不住,低声道:“鳞片……是家兄早年游历时,偶然帮了蛟三爷一个小忙,三爷所赠信物,言道日后若有难处,可凭此寻求些许方便。至于我们……真的只是普通散修。”
“帮了蛟三爷一个小忙?”赵海眼神闪烁。蛟三爷(怒蛟帮三当家,主管部分江运与情报)性情古怪,眼高于顶,能让他欠下人情并赠予信物,这“小忙”恐怕不小。而且,这少年面对金丹威压,虽面露不适,但眼神深处却一片平静,绝非常人。
他心中疑窦更深,但同时也多了几分忌惮。若这二人真与蛟三爷有旧,且身怀秘密,倒是不宜轻易处置。更何况,眼下船上还有更要紧的事……
就在赵海沉吟之际,舱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赵供奉!赵供奉可在?出事了!”一名怒蛟帮弟子声音带着惊慌。
赵海眉头一皱:“进来!”
舱门推开,一名筑基中期的弟子疾步而入,脸色发白,看了一眼云澈,欲言又止。
“说!”赵海沉声道。
“是……是‘丁字七号’舱!李老三……李老三他……”那弟子声音颤抖,“死了!‘货物’……不见了!”
“什么?!”赵海霍然站起,脸色骤变!一股狂暴的灵压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整个舱室都震动了一下!云澈也心中一凛。“丁字七号”?那批让金丹供奉都紧张的“货物”失窃了?守卫还死了?
“何时发现的?现场如何?可有人看见?”赵海厉声喝问,再顾不得盘问云澈。
“就在方才换岗时发现的!李老三死在舱内,死状……极其诡异,像是被抽干了精血神魂,只剩一张干皮!舱内禁制完好,但‘货物’不翼而飞!没有任何打斗痕迹,也……也没人看见可疑之人!”弟子快速禀报,声音依旧带着恐惧。
赵海脸色铁青,眼中寒光暴射。禁制完好,守卫诡异死亡,货物失踪……这绝不是外贼能做到的!是内鬼?还是……船上的“贵客”?
他猛地看向云澈,眼神凌厉如刀:“小子!你方才一直在下等舱?”
云澈坦然道:“晚辈一直与家兄在一起,直至被前辈唤来。下等舱众多乘客可作证。”
赵海死死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但云澈神色自若。确实,从时间上看,云澈几乎没有作案的可能,而且“丁字七号”舱的守卫李老三是筑基初期,死状诡异,云澈虽强,但要在不惊动禁制和旁人的情况下瞬间灭杀并盗走货物,难度太大。
“看好他!”赵海对身旁两名手下吩咐一句,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蓝光冲出舱室,直奔船尾“丁字七号”舱方向而去。显然,“货物”失窃之事,远比下等舱的私斗杀人重要得多。
舱室内只剩下云澈和两名看守他的筑基后期怒蛟帮弟子。那两名弟子神色警惕,手按刀柄,紧紧盯着云澈。
云澈则安然坐回椅子,闭目养神,心中却念头飞转。
“丁字七号”舱的货物失窃了?死状诡异,像被抽干精血神魂……这手法,怎么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他脑海中闪过万魔渊中,那些被幽冥殿修士功法侵蚀的受害者,以及……在星陨海古祭坛上,那星陨卫古尸提及的“血祭”……
难道是……幽冥殿的人混上了船?他们的目标,就是那批“货物”?那“货物”到底是什么?竟值得幽冥殿如此大动干戈,在怒蛟帮的地盘上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