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喝如冰箭,刺穿嘈杂街道,直钉云澈背心。
脚步声急促逼近,剑刃出鞘的摩擦声细碎而致命。云澈脚步未停,神识已如精密蛛网瞬间张开——两名青云门修士,筑基中期,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气机隐隐锁定。前方二十丈,破损围墙在望,墙外却还有两道巡逻身影。
硬闯?还是……
电光石火间,云澈心念急转。反抗或逃窜皆会立刻坐实嫌疑;停下,则粗浅易容与压制修为难抵近距离探查。
赌!
他依言缓步转身,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茫然与紧张,修为气息压至筑基初期,略显散乱,如落魄散修。
“两……两位仙师,唤小的?”声音沙哑畏缩,微微躬身。
两名青云门弟子已至三丈外。左者面皮白净,目如鹰隼;右者肤色黝黑,横肉满面。
“叫你自然有事!”白面修士冷声,长剑未归鞘,“何人?从何处来?为何见我即走?”
问题劈头砸来,两人神识同时笼罩,试图穿透云澈灵力伪装。
云澈面露惶恐:“小的石三,流浪散修,闻迷雾沼泽有机缘,想来采药换灵石。方才……见仙师威严,心中惧怕,欲暂避片刻,绝无他意!”说话间“不慎”泄出几分炼气期混杂波动,显得根基虚浮。
黑脸修士皱眉,眼中闪过鄙夷,神识未察异常——混沌能量隐匿之效,确非凡俗。他看向同伴:“李师兄,似是个怂包,不似画像那人。画像少年眼神凌厉得很。”
白面修士却未放松,目光死死盯住云澈面容,尤是双眼:“画像之人善伪装,不可大意。”剑尖一指,“拭净脸上灰泥,抬头!”
云澈心下一凛。此人好生仔细!他依言用污渍袖口胡乱擦脸,抬头露出易容后黝黑粗糙之貌,眼神仍藏畏缩。
白面修士细看片刻,又对照手中更清晰的画像副本,眉头紧锁。画像少年清俊冷冽,与眼前畏缩粗糙的“石三”相差甚远。但他总觉哪里不对——那双眼睛深处,似藏着一片过于平静的深海。
“腰间何物?”白面修士忽指云澈腰间灰布囊。
云澈“慌忙”解下奉上:“些……些破烂与几块灵石,仙师请看。”
白面修士接过探查,内里仅数块下品灵石、干粮水囊及几株廉价草药,毫无价值。他疑色稍减,却未全消。
恰在此时,街道另一端突起骚动!
“那边!有可疑者反抗!”
“追!”
灵光爆闪处,一道身影正与数名青云门弟子激战,试图突围。
“是画像上另一人?那病痨鬼同伙?!”黑脸修士惊呼。
白面修士眼神一厉,再也顾不得细查,将布囊掷回云澈,低喝:“走!”二人身形疾掠,扑向骚动处。
云澈接囊暗松。不论那骚动是巧合或真有他人,总归解了围。他毫不迟疑,转身疾冲向破损围墙!
墙外两名炼气后期弟子被远处动静所引,回神时云澈已如猎豹掠至眼前!
“站住!”
云澈眼神冰寒,速度不减,双掌如刀劈出两道灰暗掌风——
“嘭!嘭!”
护体灵光应声而碎,二人胸骨凹陷,口喷鲜血倒飞撞墙,生死不明。
云澈身影已跃过缺口,没入墙外灌木丛与更深处翻滚的灰白雾霭之中。
“西北角有人突围!”
“追!”
呼喝与破空声自身后追来,但云澈身法极快,专挑雾浓地险处疾驰,顷刻间甩开追兵,消失于茫茫沼泽。
疾行绕圈一个时辰,确认彻底摆脱追踪后,云澈转向与树洞相反、却通往沼泽深处的方位,最终藏身于一处毒藤覆盖的乱石堆中。
他需确认——青云门是否于树洞设伏?有无特殊追踪手段?
隐匿两个时辰,数波青云门修士神识扫过附近,搜索严密,却未近乱石堆,亦无直扑树洞迹象。看来,对方尚未发现那隐蔽据点,封锁镇周只为撒网排查。
云澈稍安,警惕未松。青云门此次人手与决心远超预期,那筑基巅峰领头者与清晰画像,皆显示对方掌握确切情报。必须尽快与师尊汇合,另寻安全之所,解决渡江之事。
待到天色渐暗,沼泽雾气浓稠如粥,云澈方如鬼魅悄然离开,凭强大记忆与方向感,在险恶地貌中绕行大圈,终无声回至树洞附近。
他未即入,隐于远处以神识细探数里,确无埋伏痕迹,师尊所布隐匿禁制完好,这才放心靠近。
触动禁制,入洞。
篝火已熄,唯萤石微光。沈玦靠坐洞壁内侧,似在闭目调息,却于云澈踏入刹那睁眼,目光平静望来。
“回来了。”声音虚弱却了然,“镇上有变?”
“是。”云澈快步近前,单膝跪地,将雾隐镇之行、兑换所得、青云门封锁悬赏诸事详尽禀报,连同己身分析一并托出。
沈玦静听,面无意外,仿佛早有预料。待云澈言毕,方缓缓开口:“青云门……反应不慢。黑风岭数人之死,彼等已确认与我有关。那画像……或出自怒蛟帮沉船幸存者之口,亦或……另有窥视之法。”
他略顿,看向云澈:“应对得当,脱身及时。雾隐花既换得资源,便有周转余地。青云门封锁雾隐镇,意在逼现或断我补给。然沼泽广袤,其人手有限,封锁难久,更无法覆盖全域。”
“师尊之意,暂避锋芒,待风头稍过?”云澈问。
沈玦微摇首:“被动等待,非上策。青云门既动此力,不达目的恐不罢休。且时久变数多——幽冥殿、怒蛟帮,乃至其他被‘血髓晶’或我等身份所引势力,皆可能卷入。”
“那……”
“主动破局。”沈玦眼中掠过一丝冰锐,“彼等不是要寻我们吗?便予其一个‘寻到’之机。”
云澈一怔:“师尊之意是……”
“迷雾沼泽深处,除雾隐花外,还藏有些许鲜为人知之秘……与凶险。”沈玦目光似穿透树洞,投向沼泽更幽暗的远方,“据古籍残卷与吾早年所闻,沼泽极深处或存一处上古遗留‘水府’遗迹,似与远古水行宗门有关。其内或有残阵可暂避,亦可能存离此他径——如废弃古传送阵,或通地下暗河之途。”
上古水府?古传送阵?地下暗河?
云澈精神一振。此确是出路!然遗迹位于沼泽极深之处,必危机四伏。
“青云门搜我,重点必在边缘与已知险域。对传说中虚无缥缈且凶险异常的深处遗迹,纵有耳闻,亦未必敢轻入,或不会投主力。”沈玦续析,“我等反其道而行,直入沼泽腹地,寻那水府遗迹。若得可用之阵或通道,便可悄离此地,远遁他处。纵一时未得,深处环境恶劣,亦能极大阻挠追兵,争得时日。”
“可师尊之伤……”云澈最忧仍是此。沼泽深处环境必更凶险,师尊之躯如何承受?
“无妨。”沈玦淡道,“星髓源精力尚存,短期支撑应可。且险地有时反为安处。更何况……”
他看向云澈,目含深意:“你之成长,远超吾期。此行或亦是你之机缘。混沌能量,于此等古遗迹中,或能感应、触发特异之物。”
云澈见师尊苍白面容上平静坚定,知心意已决,且此计确比困守盲目更有望。他重重点头:“弟子明白!纵刀山火海,弟子必护师尊周全,寻得生路!”
沈玦微颔首:“事不宜迟。今夜子时,雾最浓时动身。你且调息整理物资,尤是避毒防御之物。吾需再调息片刻,以应途变。”
“是!”
树洞重归寂。云澈盘坐清点物资,分配丹药符箓,运转混沌能量调至最佳。沈玦闭目,周身泛起微渺星辉,引动那来之不易的生机,对抗体内无孔不入的痛楚与虚弱。
夜,如浓墨浸透沼泽。灰白雾气在黑暗中翻滚,似巨兽无声蠕动。
子时将至。
一场深入死亡腹地、与时间竞逐、与追兵周旋、更与古老未知交锋的冒险,即将启程。
而他们不知,雾隐镇中,那青云门筑基巅峰的冷面修士,正对一枚微微发烫、指向模糊方向的古旧罗盘,露出冰冷笑意。
“终于……动了。”
“传令:第三、第四小队,按丙号方案,秘赴‘腐龙潭’方向集结。余人续封外围,制造搜索假象。”
“猎物既已入彀,此番,定要彻底留下!”
沼泽夜,杀机伏,暗流涌。
子时的沼泽,是连月光都透不进的漆黑。
浓雾在黑暗中翻滚,带着腐败植物与隐约腥气的湿冷空气,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云澈背着沈玦,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在盘根错节的毒木与深不见底的泥沼间疾行。
混沌能量包裹着两人,不仅最大限度地隐匿了气息与灵力波动,更让云澈的感知在黑暗与雾障中延伸出去,避开潜伏的毒虫、隐没的妖兽,以及那些看似坚实、实则一脚踏下便是万丈泥渊的死亡陷阱。
沈玦的身体很轻,甚至比云澈预想的还要轻些。长年的伤病与修为的流逝,早已掏空了他曾经强健的体魄。此刻,他伏在云澈背上,双臂虚虚环着徒弟的脖颈,下颌几乎抵在云澈的肩窝。微弱的、带着清冷药草气息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云澈的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