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云澈能清晰感知到师尊衣衫下嶙峋的骨骼，近到每一次颠簸起伏，身后那具身躯传来的细微颤抖都牵扯着他的神经。他甚至能闻到沈玦发间极淡的、仿佛被苦药浸透了的冷香。

“前方三里，有一片‘鬼面蛾’栖息地，绕行东南。”沈玦的声音低而轻，几乎贴着云澈的耳朵响起，气息微凉。

云澈心头一凛，立刻收敛心神，按指示偏移方向。鬼面蛾，群居性毒虫，翼粉有致幻剧毒，一旦惊扰，铺天盖地，极为难缠。

“师尊如何得知？”云澈忍不住问。这片区域，连他的混沌感知都未能提前探明。

“气味。”沈玦闭着眼，似乎将全部精力都用于感知周遭，“鬼面蛾喜食‘腐心兰’，其领地附近，必有腐心兰特有的甜腥腐败气息。你专注于避开生灵与地形陷阱，对此类细微气息，难免有所疏漏。”

云澈默然。师尊即便重伤至此，经验与见识依旧是他难以企及的。这份依赖与被指引的感觉，让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既是安心，又有一丝难言的酸涩。他渴望强大，渴望有朝一日能真正为师尊遮风挡雨，而非总是被庇护，哪怕此刻是他背着师尊前行。

“累吗？”沈玦忽然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不累。”云澈立刻回答，背脊挺得更直了些。筑基巅峰的体力，背负一人长途奔袭，确实不算什么。真正耗费心神的是高度紧绷的警惕和对前路的判断。

沈玦没再说话，只是环在云澈颈前的手臂，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丝，又或许只是颠簸中的错觉。

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沼泽地貌越发狰狞。树木扭曲怪异，树干上布满色彩斑斓的苔藓与菌类，散发出荧荧微光，却更添诡异。脚下的“地面”越来越少，更多的是深浅不一的泥沼与水潭，潭水幽暗，不时咕嘟冒出几个气泡，带出更浓郁的腐败与硫磺气息。

按照沈玦所指的方向，他们正在逐渐靠近一处被称为“腐龙潭”的险地。据传曾有蛟属妖兽在此陨落，尸骨腐化，污染大片水域，形成剧毒泥潭，滋生无数毒物，等闲修士绝不敢深入。

“停。”沈玦忽然出声。

云澈立刻刹住脚步，隐入一丛巨大的、散发着辛辣气味的紫色毒蕈之后。

前方不远处，一片开阔的、泛着诡异油亮光泽的黑色泥潭映入眼帘。潭面宽广，雾气在此处似乎淡了些，却更显污浊。潭边零星散布着一些惨白色的兽骨，大的如房屋，小的如碎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腐味道，即使有灵力屏息，依旧能感到那股气味无孔不入地试图侵蚀进来。

腐龙潭。

而在潭水对面，依稀可见一片倾斜的、被厚厚藤蔓与泥浆覆盖的乱石坡，坡地后方，雾气更加浓郁，隐约有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传来——极微弱，若非沈玦提前告知，云澈几乎无法察觉。

“水府入口，可能就在那石坡之后，潭底或有暗道相连。”沈玦低声道，“但此地……太安静了。”

云澈凝神感知。确实，偌大的腐龙潭区域，除了偶尔泥浆冒泡的声响，竟听不到任何虫鸣兽吼，仿佛一片死地。但这种死寂，反而透着令人心悸的危险。

“青云门的人……”云澈想到镇中那名筑基巅峰修士可能的追踪手段。

“若他们真有所凭依，此地确是设伏的绝佳之处。”沈玦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与己无关之事，“前有毒潭绝地，后有追兵合围。进退维谷。”

“那我们……”

“等。”沈玦道，“等他们先动，或等一个变数。”

云澈点头，将身形隐匿得更好，混沌能量缓缓运转，将两人的气息与周围毒蕈的辛辣气息同化。沈玦依旧伏在他背上，沉默地调整着呼吸，积蓄着力量。

时间在死寂与压抑中缓慢流逝。沼泽的夜似乎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云澈忽然感到背上的沈玦身体微微一僵。

“来了。”沈玦的声音低如蚊蚋。

云澈立刻凝神望去。只见腐龙潭另一侧的密林中，悄然掠出十数道身影，皆着青云门服饰，动作迅捷而谨慎，呈扇形散开，隐隐对腐龙潭及周边区域形成包围。为首者，正是雾隐镇中那名冷面筑基巅峰修士。他手中托着一枚古旧罗盘，罗盘指针正微微震颤，指向他们藏身的大致方向！

“果然有追踪之物。”云澈心中一沉。

“不止。”沈玦的目光却落在那筑基巅峰修士身旁另一人身上。那人身材矮小，手中持着一面造型奇特的铜镜，镜面不时闪过晦暗的光芒，扫过四周。“‘探灵镜’，可破大多数隐匿术法，范围虽有限，但在此地……”

话音未落，那持镜修士手中的铜镜，光芒忽然一定，朝着他们藏身的毒蕈丛方向照来！

“暴露了！”云澈心头警铃大作。

“东南，七步，那株最大的‘毒冠木’后，有一处地下裂缝，暂避！”沈玦语速极快。

云澈毫不迟疑，身形暴起！不是后退，而是朝着东南方那株树干粗大、顶端生有如伞盖般巨大鲜艳菌冠的怪树冲去！

“在那里！”

“截住他！”

青云门修士立刻反应过来，数道剑光、法术破空袭来！

云澈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在间不容发之际避过攻击，冲到毒冠木后，果然看见地面有一道不起眼的、被枯叶和菌丝覆盖的狭窄裂缝。他毫不犹豫，背着沈玦，直接滑入其中！

裂缝初极狭，仅容一人侧身，但下滑数丈后，内部空间骤然扩大，形成一个潮湿阴暗的天然石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另一种……奇异的花香？

“这是……”云澈落地瞬间已摆出防御姿态，警惕地打量四周。石穴不大，角落里生着几簇散发着淡蓝色微光、形似兰草的植物，那异香正是由此而来。

“幽蓝地苔，喜阴，其香气可一定程度上干扰神识与追踪法术。”沈玦从云澈背上下来，靠坐在一处相对干燥的石壁边，气息有些急促，显然刚才的疾驰与剧烈动作消耗不小。“此地隐蔽，又有地苔香气遮掩，可暂避一时。但非长久之计，他们很快会找到入口。”

“师尊，您的伤……”云澈看到沈玦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冷汗，心中揪紧。

“无碍。”沈玦闭目调息片刻，才重新睁眼，目光落在云澈脸上，忽然问：“怕吗？”

云澈一怔，随即摇头：“有师尊在，不怕。”

沈玦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面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似是欣慰，又似是别的什么。他缓缓道：“若……最终无法脱身，你自行突围，莫要管我。”

“师尊！”云澈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涌上血丝，“弟子绝不会丢下师尊独自逃生！除非我死——”

“胡闹。”沈玦打断他，声音并不严厉，反而透着一丝疲惫，“活着，才有以后。我这条残命，不值得你陪葬。”

“值不值得，弟子心中自有衡量！”云澈声音压抑着激动，向前膝行半步，靠近沈玦，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师尊当年救我、教我，从未因我可能是个‘麻烦’而舍弃。如今师尊有难，我若弃之而去，与禽兽何异？与那些背信弃义之徒何异？”

石穴内昏暗的光线下，少年人的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执拗、决绝，还有一种沈玦看得懂却无法轻易回应的炽热。

沈玦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抬起手，似乎想如幼时那般拂过他的发顶，但最终只是落在他的肩头，轻轻按了按。

掌心微凉，隔着衣衫，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痴儿……”他低语，指尖微微蜷缩，终是收了回去。

就在这时，上方裂缝入口处，传来清晰的挖掘与说话声！

“气息在这里消失！”

“下面有洞穴！快，挖开！”

追兵，到了。

云澈霍然起身，将沈玦护在身后，目光冰冷地看向入口方向，手中已扣住了数张攻击符箓和那把短刃。

沈玦也支撑着站起，虽然虚弱，背脊却依旧挺直。他看了一眼角落的幽蓝地苔，又看了看蓄势待发的云澈，忽然低声道：“云澈，记住我接下来教你的口诀与步法。待洞口破开，我以剩余灵力引动此处地脉阴气，制造混乱，你按此法，直冲腐龙潭对岸石坡。若我测算无误，那里应是水府外围屏障最薄弱处，以混沌能量全力轰击那三块呈‘品’字形分布的黑色礁石正中，或可强行打开一道缺口。”

“师尊！那你——”

“我自有办法随后。”沈玦的声音不容置疑，“此非意气用事之时。唯有进入水府，凭借其中阵法地势，我们方有一线生机。否则，困守于此，只有死路一条。明白吗？”

云澈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眶发热，但他知道师尊说的是最理智的选择。他用力点头，将沈玦快速传授的口诀步法死死记在脑中。

“轰隆！”

上方土石崩落，光线泄入，数道青云门修士的身影出现在破开的洞口，刀剑寒光映着他们冷厉的面容。

“找到你们了！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只见那靠坐在石壁边、看似已无力挣扎的白衣病弱男子，忽然抬眸。

那一瞬，他眼中仿佛有星辰崩碎，寒潭倒卷！

沈玦并指如剑，点向地面。以他指尖为中心，无数道幽蓝色的光华自那些地苔中疯狂涌出，顺着石穴地面隐秘的纹路蔓延，整个石穴温度骤降，阴寒刺骨的气息猛然爆发！同时，他另一只手猛地将云澈向洞口方向一推！

“就是现在，走！”

云澈红着眼，将混沌能量催发到极致，按照沈玦所授步法，身形如电，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迎着扑来的青云门修士，悍然撞去！

而在他身后，沈玦的身影，已被骤然涌起的、夹杂着幽蓝光点与刺骨阴风的狂暴气流吞没。

洞口处，传来惊呼、怒吼，以及灵力激烈碰撞的轰鸣！

腐龙潭的死寂，被彻底打破。

杀机，已至巅峰。而生路，只在那一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