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常理,萧蘅应该先去探望皇帝,然而崔皇后因太子受伤乱了心神,也昏厥过去,而太子又不配合医治。偌大的后宫竟没有一个主事之人,内官无奈之下只好禀呈荣亲王。
沈白随萧蘅到达丽美人的清凉台时,丽美人早已被慎刑司关押,灯火通明的大殿外站了一群禁军,内室里时不时传来萧烨歇斯底里的叫骂。
伴随着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一身狼狈的御医踉踉跄跄的退了出来。
见到萧蘅,太医赶紧行了个礼,一脸惶恐,“王爷,请您想想办法吧,太子那处被丽美人割断,若再不及时医治,便不只是子孙根的问题了,那就是性命不保了啊!”
听到太医的话,禁军们不约而同的夹了夹腿,同时侧过了头,只当是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萧蘅走到门口顿足,只见内室里桌椅倒了一地,许是失血时间久了,加之疼痛,萧烨的脸色是惨白且扭曲的,他坐在地上,一手扶着摔倒的椅子,一手紧紧捂着下部,整个人从腰身往外蜿蜒出一滩血迹。
见到有人前来,萧烨凶狠的抬头瞪着门口,见到萧蘅,面色愈发不愉。“怎么,连你也来看本宫的笑话?”
太子早已被废,虽说被皇帝接了回来,如今也并未恢复身份,可萧烨依旧自称着“本宫”,萧蘅居高临下的看着堂弟,轻嗤一声。“你配吗?”
萧烨闻言,整个人绷紧了身体,恶狠狠的瞪着萧蘅,似乎随时想要起身给他一拳,然而,伤口的疼痛及失血过多早已让他虚弱不堪,刚刚对太医的发泄早已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于是,他只能抬头,充满恨意的看着萧蘅,“不要以为我死了,你就能坐到我的位子,我告诉你,萧蘅,当年你父亲没有那命,如今你也不会有这份命!”
萧蘅没有理他,只是又往前走了几步,一直到了血污的边缘,才缓缓蹲下来,“萧烨,你觉得我稀罕你的位子吗?”
虽然二人如今是平视,可萧烨觉得自己依旧需要仰起脖子才能看清萧蘅,一如幼时,皇祖父还在之时,这个人永远是高高在上,哪怕是自己好不容易从他手里抢到些什么,他也永远是一副轻蔑的眼神,如此刻一般,宣告着自己的不稀罕。
萧烨和萧蘅二人年纪相差并不多,小的时候,萧蘅是天之骄子,可很快的,随着他父王的逝去,他开始变得碌碌无为,变得纨绔,不再是幼时那个可以将自己压的喘不过气的王世子。可哪怕是这样,萧烨还是打从骨子里讨厌萧蘅,所以在健康的这些年,他总是想方设法的为难着萧蘅,以彰显自己的地位。
可这一刻,萧蘅的一句话,似乎又将他打回了原型,让他回到了幼时,回到了那个总是躲在角落,艳羡的看着被所有人夸赞的堂兄。
说完这句话,萧蘅也不理会萧烨闪躲的眼神,起身朝外,“大皇子情绪不稳,你们是傻的不成,还不快将人制住,好让太医医治。”
门口的禁军闻言,赶紧进来两人,不顾萧烨的挣扎,擒住了他。
萧烨恼怒的骂道,“萧蘅你个小人,你要做什么?”
萧蘅走到门口,临出门前回头,“我对你有什么好做的?你该庆幸,这个时候,也只有我还关心你的死活。”
说完不再理会萧烨,出了清凉台。沈白至始至终都没有进去,见萧蘅出来,便迎了过来。
“你不想看看萧烨如今的下场吗?”萧蘅问道。
沈白摇摇头,“冤有头债有主,他并没有对不起我家,不管他做了多少坏事,如今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那我如今要去看看那个人,你来么?”说完也不等沈白回答,兀自向皇帝的寝宫太极殿走去。
沈白握了握拳头,跟了上去。
太极殿相较于清凉台就安静了许多,虽然宫殿内无数宫人,却没有一人发出声响,连呼吸都是微不可闻的。
见萧蘅到来,门口的内官赶紧行了一礼,“奴婢见过王爷。”
萧蘅微微颔首,脚步不停的往里走去,“皇上身体如何了?”
内官一边指引萧蘅入内,一边恭敬的回答,“回王爷,太医令还在里面施针,皇上身体本就不大好,如今又怒急攻心......”说到这里,微微压低声音,“只怕是中风了,现在情况不大好。”
行到内殿外,沈白便没有资格入内了,于是只好随着中枢的几位大臣侯在了外殿。但从门口他依旧能清晰的看到内室里的情形。萧汕面色衰败的躺在踏上,两侧的帐子高高挂起,太医令正手持金针小心翼翼的为他施针。
龙床不远跪了一地的宫妃和医使,萧蘅越过人群,直接走到龙床边。苍老的皇帝虚弱的躺在龙榻上,嘴唇半张,喉咙里发出嗬呲的呼吸声,眼睛用力睁着,眼球上布满了红色的血丝,不知是痛苦还是不甘,头微微后仰着,面上的青筋暴起,整个头顶密密麻麻的扎满了金针。
见萧蘅进来,太医令这才停下手里的针,压低声音禀告了病情。有人进来,萧汕也只是动了动眼珠。
萧烨走近龙床,居高临下的看着萧汕,“陛下,臣已经去看过废太子了,没有性命之忧,您不用过于担心。”
听完这话,萧汕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丝丝盯着萧蘅,嘴唇微微阖动。
萧蘅会意,微微靠近,弯下腰将耳朵凑到了萧汕嘴边。
过了片刻萧蘅直起身子,“皇上担忧朝事,宣三位中枢大臣进来。”
内官点头,向门口宣,“请太尉,光禄大夫,中枢监觐见。”
侯在门外的宋铮等人闻言赶紧躬身走进内殿,原本在殿内侍疾的宫妃赶紧掩面退下。
等到殿中空了下来,中枢监刘钶突然扑倒在地,重重磕地,哭道,“陛下,您可不能有事啊!”
原本站着的太尉汪敬忠和光禄大夫宋铮一时都有些尴尬,也只好随之跪了下来。
别人如何且不说,刘钶这一跪可谓是真心实意,原因无他,作为中书令,掌管所有文书密件,文德殿内自太子被废后,传位的圣旨一直空置,若这时皇帝有个三长两短,大梁后继无人且不说,他刘钶肯定是第一个被御史台口诛笔伐,并且被史官计入史册,遗臭万年的年。
相较于刘钶,宋铮则冷静许多,他先是看了榻上的萧汕一眼,才缓缓道,“皇上,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您早立储位,在您养病期间也好处理朝政。”
自四皇子一派事颓之后,宋铮的存在感就一直很低,许多人也一度揣测他会不会受四皇子牵连,可谁想,皇帝这么快就病重。
太尉汪敬忠撇了萧蘅一眼,才跟着附和,“请皇上早立储君。”
刘钶闻言,赶紧抬头,抹了一把眼泪,“请皇上下旨立四皇子萧煜为太子。”
宋铮看了眼刘钶,“禀皇上,四皇子年幼,生母品德堪忧,母家也无建树,只怕难以支撑大统。”
刘钶眉头一皱,“宋大夫什么意思?四皇子难以支撑大统,难道让皇上复立大皇子吗?且不说他德行如何,如今又出了这等事,这不是叫我大梁后继无人吗?”
宋铮垂下眼睛,“我朝也不是只有子承父位的传统。”
“不子承父位,难道还能怎样?”刚问出口,刘钶赶紧敛声,抬头看向立在皇帝身旁,一直闭口不言的萧蘅。
见两人安静下来,萧蘅才施施然扫了几人一眼,“几位也不必争执,陛下气急攻心,只怕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正常回答诸位的问题。宣诸位进来,也只是为了选一个妥善的法子,毕竟陛下虽然病了,国家政令却不能不发布。”
闻言,三位大臣互相看了一眼,却都不说话。汪敬忠轻轻咳了一声,起身上前一步,“皇上,朝政大事不可无人打理,不如这样,我问您一个问题,你愿不愿意就眨眨眼睛可否?”
萧汕的眼睛微微转向汪敬忠,虽说没有眨,但这一举动显然也让几人受到了鼓舞。
“你是否同意立四皇子为储?若是同意,您就眨下眼睛。”
听到汪敬忠的话,刘钶与宋铮不约而同的屏住了呼吸。萧汕转了下眼球,死死睁着并没有眨眼。
汪敬忠微微松了口气,接着问,”您若是愿意立荣亲王为储,就眨眨眼睛,若是想让荣亲王摄政,就不用眨。”
萧汕依旧盯着汪敬忠,听完这句话,竟然缓缓闭上了眼睛。
刘钶似乎也没料到汪敬忠会突然来这么一出,更没有看懂皇帝这闭上眼睛是什么意思。
汪敬忠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皇上既然同意,那以后便辛苦荣亲王了。”
刘钶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宋铮撞了他一下,行礼,“陛下英明,臣等不打扰陛下休息了。”刘钶只好跟着行礼告退。
太极殿终于安静空旷下来,沈白也不再避讳,直接走进了内殿。
萧蘅没有看沈白,只是看着榻上闭上了双眼的皇帝,也不怕他听到什么,缓缓道,“太医令说他日后只怕都不能动弹和言语了,若是将养的好,说不定可以熬到今年入秋,若不好,只怕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光景了。”
沈白目光复杂的盯着皇帝,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萧汕,可不知为何,望着面前奄奄一息的老者,他竟不知是该悲哀还是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