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穿过庭院里将谢未谢的木樨，卷起几片早凋的叶子，扑在雕花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唯有相府东北角这处闺阁的窗前，还透着一豆昏黄。

李玉覃坐在镜前，铜镜边缘的缠枝莲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光，映出她一张平静得近乎凝滞的脸。眉是远的山，眼是沉的潭，唇上点了惯用的口脂，颜色是鲜妍的，衬得脸色却愈发白，一种冷沁沁的、失了血色的白。她身上穿着簇新的寝衣，料子是顶好的云锦，绣着繁复的并蒂莲，针脚细密，是她往日绝不会在就寝时穿的隆重。一头青丝早已散下，如瀑般垂在身后，发梢还带着微潮的水汽。

她就这样坐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镜面冰凉的边缘，目光落在镜中，却又像是穿透了镜面，望向某个遥远而狰狞的过去。

稳婆沾满鲜血的双手，产房里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骨头被生生掰扯开般的剧痛，还有……还有李玉娇贴在苏弗耳边，那一声轻如蚊蚋却淬着毒汁的“成了”。视线最后定格，是帐顶繁复的百子千孙图，扭曲着，旋转着，变成一片吞噬光明的黑。

恨吗？

自然是恨的。蚀骨的恨意，在重生醒来的那一刻，几乎要撑破她的胸膛，将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烬。可一个月的筹谋，隐忍，步步为营，到此刻，那恨意已被压入骨髓最深处，沉淀成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窗外，一声极其轻微的“嗒”，像是瓦片被踩动的声响，又像是夜鸟偶然的落脚。

来了。

李玉覃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凉，没有丝毫温度。她抬手，将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缓缓插进早已梳理妥帖的发间。步摇垂下的流苏轻微晃动，折射出一点冷硬的光。

几乎是同时，后窗被极轻地撬开一道缝隙，一个黑影灵巧地翻了进来，落地无声，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与仓促。

是苏弗。

他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锦袍，只是下摆沾了些许墙头的灰渍，发髻微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平素总是矜贵从容的将军府嫡子，此刻脸上写满了焦灼与一种……故作深情的急切。

“玉覃！”他压低声音唤道，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似乎想握她的手，目光却在触及她过于齐整的装扮和那支步摇时，怔了一瞬，“你……还没歇下？”

李玉覃抬眸，静静看着他。这张脸，俊朗英挺，曾是少女春闺梦里无数次描摹的模样。可如今再看，只觉那挺直的鼻梁透着虚伪，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的算计几乎要溢出来。

“夜深人静，苏公子这般逾墙而来，怕是不妥。”她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苏弗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苏弗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更浓的忧急掩盖。他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语气沉痛：“玉覃，若非情势紧急，我断不会行此唐突之事！你……你可听说了宫里的消息？”

“太子病重，太医束手，陛下有意令相府择女陪葬。”李玉覃替他接了下去，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明日是否会下雨。

苏弗见她如此平静，反倒愣了一下，随即眼圈竟微微泛红，嗓音也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哽咽：“是……圣旨已下，阖府皆知。玉娇妹妹她……自接旨后便水米不进，日日以泪洗面，人都瘦脱了形！她还那么年轻，怎能……怎能就此葬送一生？”他上前半步，目光恳切地锁住李玉覃，“玉覃，你我自幼相识，情分非比寻常。我知你向来良善大度，眼下……眼下只有你能救她了！”

“哦？”李玉覃微微偏头，流苏轻晃，“我如何能救？”

苏弗似乎等得就是她这一问，立刻道：“只需你将与我的婚约，让与玉娇即可！圣旨只言‘相府择一女’，并未指名道姓。若玉娇与我定下婚约，便是将军府未过门的媳妇，自然可免去殉葬之厄！而你……”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狠心说下去，“你身为相府嫡女，身份尊贵，或许……或许陛下会另做考量。即便……即便真的不幸，你也是为全皇室恩义，忠烈之名流传后世，强过玉娇她……”

“强过她白白送死，是吗？”李玉覃轻轻打断他，甚至极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却让苏弗心头莫名一紧。他预想中的哭泣、质问、甚至愤怒都没有出现。眼前的李玉覃，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只有那双过分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看得他脊背莫名发寒。

“苏公子与玉娇妹妹，感情甚笃。”她忽然说了一句。

苏弗脸色骤变，急忙辩解：“玉覃！你莫要误会！我心中始终只有你一人！我对玉娇，不过是兄妹之谊，怜她身世凄苦……”

“苏公子不必解释。”李玉覃抬起手，止住他愈发苍白的话语。她的指尖纤细，在烛光下近乎透明。“这门婚约，本也是长辈旧诺。既然苏公子心有所属，玉娇妹妹又亟待此约救命……”

她停顿片刻，窗外的风似乎也凝滞了。

苏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按捺不住狂喜。

然后，他听见她用一种平静无波，甚至堪称温顺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我同意。”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

苏弗愣住了。巨大的惊喜冲昏了他的头脑，他设想过种种困难，甚至准备了许多说服乃至逼迫的言辞，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答应得如此轻易！轻易得……让他那早已准备好的满腔“深情”与“不得已”，都显得可笑起来。

“真……真的？玉覃，你果真愿意？”他不可置信地追问，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自然。”李玉覃看着他眼中无法掩饰的如释重负和那一点点心虚被狂喜覆盖，心底最后一丝属于前世的、愚蠢的柔软，也彻底化为齑粉。她甚至微微颔首，语调柔和，“明日我便禀明父亲，将婚书与信物退回。苏公子且回去安抚玉娇妹妹吧，让她宽心，好生将养。”

“玉覃！你……你真是深明大义！我……我代玉娇，代我自己，谢过你！”苏弗激动之下，竟想再次去握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