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覃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袖中,侧身避开:“夜已深,苏公子请回吧。莫要让人瞧见,污了你与玉娇妹妹的清誉。”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疏离冰冷。苏弗此刻却顾不上细品,满心都是计划得逞的狂喜与对李玉娇的怜惜。他连声道:“是是是,我这就走!玉覃,你……你保重!”
他又看了她一眼,烛光下的女子容颜姣好,神色静默,无悲无喜。一丝极淡的疑虑划过心头,但很快被更大的喜悦冲散。他不再犹豫,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去,融入浓黑夜色。
窗外,风声又起,吹得树叶哗啦作响,更添寂寥。
李玉覃缓缓走到窗边,看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目光比夜色更沉。
深明大义?
她在心里缓缓咀嚼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她当然“深明大义”。不仅深明大义,她还“主动请缨”。
三日前,太子病危的消息刚传出,紧接着又有消息传出‘圣上有意在世家择一女陪葬’,世家人人自危,生怕那殉葬的旨意落到自家头上。
就在那份恐惧发酵到极致时,李玉覃在父亲书房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求来了面圣的机会。
金銮殿上,龙威深重。她伏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背脊挺得笔直,声音清晰而坚定:
“臣女李玉覃,愿为太子殿下殉葬。”
皇帝惊诧,父亲震怒。可她抬起脸,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哀戚与决绝:“臣女蒙受天恩,身为相府嫡女,享尽荣华。今国本动摇,君父忧心,臣女无能,不能为君分忧,唯有一命,或可略慰陛下与娘娘失子之痛,稍解皇室之忧。且臣女听闻,陪葬者需身份相当,心意至诚,方可安抚亡灵,佑我朝国祚绵长。臣女不才,愿以此身,全忠孝之名。”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将皇室天威、相府体面、甚至那虚无缥缈的“国祚”都绑在了一起。皇帝沉默良久,看着她年轻却异常平静的面容,最终,缓缓颔首。
“准。”
“臣女还有一求,希望陛下下旨时不要言明是臣女,臣女身负外祖定下婚约,待臣女解决后便进宫随侍。”
圣旨颁下,阖府上下愁云惨雾。父亲眉头紧锁,二叔唉声叹气,李玉娇更是当场晕厥,醒来后便哭成了泪人,闭门不出。
李玉覃内心也十分忐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进行一场怎样的豪赌。
赌太子和前世的轨迹一样,命不该绝。
赌那位一月之后才会出现的“神医”,依旧能妙手回春。
赌自己这条“主动献上”的命,能换来比“将军府嫡子正妻”更沉重、也更牢固的筹码。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苏弗,李玉娇……
你们且得意着吧。
用我的婚约,去换你们那所谓“来之不易”的相守。
用我的“成全”,去铺就你们自以为是的锦绣前程。
只是不知,当你们在红烛高照的洞房里卿卿我我时,可会偶尔想起,那个“深明大义”、“自愿赴死”的堂姐?
而当我,从太子的棺椁边站起来,带着新帝的“亏欠”与“感激”归来时……
你们脸上,又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三更了。
离她“上路”,还有三天。
离她“归来”,或许……也不远了。
李玉覃缓缓关上了窗,将深秋的寒凉与无尽的夜色,一并隔绝在外。烛火在她沉静如水的眸子里,跳动了一下,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