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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险中求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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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顺着东宫歇山檐角连成细密的线,敲在庭前青石上,溅起一层朦胧潮湿的雾气。李玉覃坐在窗前,手中针线穿过素白绢帕,绣的是一枝半开的青梅,针脚细密匀停,仿佛她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方寸之间,而非窗外那被雨幕封锁、更显死寂的牢笼。

距离她“随侍”东宫,已过去半月。每日两次,雷打不动地跪坐于太子寝殿外,听着内里日复一日的沉寂,间或夹杂着太医们越发无力的叹息。时间在浓重药味与绝望气息中缓慢爬行,足以消磨任何人的心志。

但她没有。

那日太子指尖的微动,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圈圈涟漪,却也带来了更深的警惕。自那之后,她诵读的时间被允许稍长,甚至有时皇后亲临,也会默许她在侧。她依然恪守本分,目不斜视,声音平稳,却将每一次呼吸间听到的、看到的碎片,都悄然纳入心底。

太医署的院正今日又换了一副方子,药童熬药时多加了三钱老山参,分量重得异乎寻常,这近乎是在吊命了。皇后今日离去时,眼角新添了泪痕,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似的淤痕,那是极力压抑某种激烈情绪后的痕迹。甚至,连那总是低眉顺眼、侍奉汤药的宫女,递送药碗时手腕的弧度,都比寻常宫女多了几分不该有的力道与稳定。

东宫这片死水之下,暗流汹涌得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料。

她绣完最后一瓣梅,轻轻咬断丝线。雨似乎小了些,檐水滴落的声音变得清晰、缓慢。

“李姑娘。”严姑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依旧是不带温度的低沉,“皇后娘娘传你,即刻往寝殿去。”

李玉覃心头微凛。这不是寻常诵读的时辰。她迅速理好衣襟发髻,指尖拂过那支素银簪,冰凉的触感让她神思清明。随着严姑姑穿过愈发沉寂的回廊,她感到今日东宫的气氛,格外凝滞,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寝殿外,不仅皇后在,连皇帝竟也赫然在座。帝后二人面色是如出一辙的沉重,皇帝眉宇间更是笼罩着一层雷霆将至前的阴翳。几位胡子花白的太医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为首的老院正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陛下,娘娘……臣等无能!殿下脉息……脉息今日已呈游丝断续之象,阳脱之症愈显……恐、恐就在这三五日之间了!”

“废物!”皇帝猛地一拍扶手,声音不高,却震得殿内烛火都是一晃,“朕养着太医院,就是听你们一句‘无能’吗?!”

皇后闭上眼,泪水无声滚落,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沉寂。

皇帝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鹰隼,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了静立一旁的李玉覃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赏赐绫罗时那点浮于表面的恩威,只剩下审视,一种看待即将派上用场的祭品般的、赤裸裸的审视。

“李玉覃。”皇帝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你既自愿随侍太子,忠勇可嘉。太子……若真有万一,朕准你以太子侧妃之礼,先行一步,于地下继续侍奉太子,全你忠义之心。”

先行一步。于地下侍奉。

话说得冠冕堂皇,意思却再清楚不过:太子若薨,她需即刻殉葬,不能拖延。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比这秋雨更冷彻骨髓。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最终判决,听到自己的死期被如此平静地宣告,那股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惧与寒意,依旧无法抑制。

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情绪。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尖锐,让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失态,都可能招致更快的毁灭。

“臣女……”她开口,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低哑,却在寂静中清晰可闻,“叩谢陛下、娘娘恩典。臣女……生死皆愿追随太子殿下。”

她的顺从,似乎取悦了正被无力感啃噬的帝王。皇帝脸色稍霁,挥了挥手,疲惫中带着厌烦:“都下去吧。太医留下,再想办法!”

李玉覃随着宫人默默退出。转身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那明黄帷幔之后,太子那只枯瘦的手,几不可察地,又蜷缩了一下。比上一次更微弱,却更……像是在挣扎。

回到那间冷寂的厢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她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浑身冰凉,方才强撑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三五日……

留给她的时间,竟然比她预想的,还要少!前世太子是在约一月后才被宣布找到神医,渐有起色。为何这一世,病情恶化的判断提前了这么多?

是太医真的无力回天?还是……有人希望太子“无力回天”?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骤然窜入脑海,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她想起那宫女稳健异常的手腕,想起皇后压抑的指痕,想起东宫看似铁板一块下那些细微的、不协调的缝隙。

是了,她只想着太子会愈,却忘了去想,或许有人,并不希望太子活下去。而自己这个“陪葬品”,不仅是皇家体面的点缀,或许……也是某些人想要尽快坐实太子死讯、抹去一切变数的一步棋?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这样等死!

她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直接进言?说她觉得太子还有救?空口无凭,只会被当作疯话,甚至可能被当成诅咒太子,立刻处死。

找那位神医?她根本不知神医身在何处,何时会出现,甚至这一世是否会如期出现都是未知。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雨已停,天空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亮色。庭院角落,那株半枯的老梅树下,几丛不起眼的植物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紫苏?还有几株野菊?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形。

她不通医理,但她前世被困后宅,为讨好苏弗那附庸风雅、实则怕死的祖母,曾陪着翻阅过不少杂书,其中就有一些民间偏方、本草杂记。她记得曾看过一个说法,对于“尸厥”或类似昏厥重症,若病人尚有微阳未绝,可用气味浓烈、醒神开窍之物刺激鼻窍,有时能引动内息。

紫苏、野菊,气味皆辛散。若再能寻到一点薄荷、或藿香……

这不是医治,这甚至连尝试都算不上,这更像是在绝望深渊边缘,抓住一根自己都知道可能不存在的蛛丝。

但,她已别无选择。

翌日,她照例前往寝殿外“静候”。趁着殿内宫人交接、严姑姑一时不察的片刻,她迅速将藏在袖中、用帕子包裹揉碎了的紫苏与野菊嫩叶混合物,装作整理裙摆,极其隐蔽地,弹了一小撮进身旁最近的那个炭火气息微弱的暖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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