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的微温烘烤着碎叶,一缕极淡、几乎被浓重药味完全掩盖的、属于植物的辛凉气息,极其缓慢地飘散出来,融入寝殿滞重的空气。
她屏住呼吸,垂首静坐,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时间一点点过去。内室毫无动静。
就在她以为失败,冷汗浸透里衣时,内室忽然传来一阵比往日更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紧接着,是宫人惊慌的低呼:“殿下!殿下咳血了!”
殿外瞬间乱了起来!太医连滚爬爬冲进去,皇后惊惶起身,连皇帝都被惊动,厉声喝问。
李玉覃的心沉到谷底——弄巧成拙了?加重了病情?
然而,在一片混乱中,一个极其虚弱、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断断续续,穿透了帷幔,传到外间:
“水……外面……什么……气味?”
是太子的声音!
虽然气若游丝,虽然只是几个破碎的词,但确确实实,是昏迷半月以来,太子第一次发出了属于活人的、有意识的询问!
皇帝和皇后瞬间扑到榻边。
李玉覃依旧跪在原地,头垂得更低,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双手,正在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
那不是害怕。
是一种在绝境中,终于瞥见一丝裂缝,透出光来的、近乎战栗的激动。
太医的诊断很快出来,仍是沉重,却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妙转机:“殿下呕出的是积郁胸中的淤黑败血,此番……此番虽是凶险,但气息反比先前……略微通畅了一丝。只是这诱因……”
皇帝的目光,倏地扫向外室,扫过跪伏在地的众人,最终,落在了角落那个始终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青色身影上。
“方才外间,有何异常?”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严姑姑和宫人们面面相觑,摇头称并无特别。
李玉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添换炭火的小内侍,怯生生地开口:“回、回陛下……奴才方才好像闻着,李姑娘身边那暖炉里……炭火气味似乎有些不同,有点……有点草叶子味儿,许是奴才弄错了……”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玉覃身上。
她缓缓抬起头,面色苍白,眼神却是一片澄澈的茫然与恭顺,轻声回道:“臣女不知。臣女只是在此静候,并未靠近暖炉。许是……窗外的气息?或是炭中本就掺了什么药料?”
她的回答无懈可击。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锐利如刀,似乎想将她从里到外剖开。最终,他收回了视线,对太医沉声道:“不论缘由,既有此变,便顺着这个思路,想法子!用一切能用的法子!”
“是!”太医们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应下。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甚至,阴差阳错地,似乎“推动”了太医往更积极的方向去想。
但李玉覃知道,自己已经被那至高无上的目光“看见”了。不再仅仅是一个背景般的祭品。
回到厢房,夜色已深。她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
第一步,险之又险地迈出去了。
虽然太子并未真正好转,虽然危机远未解除,甚至可能因她这鲁莽的举动而招来更深的怀疑与监视。
但,那潭死水,终于被她投下的石子,搅动了起来。
她不知道那位神医何时会出现,也不知道自己这微弱的“草叶之气”能带来多少变数。她只知道,从今日起,她不能再只是被动等待。
东宫内外,想太子死的人,想她死的人,恐怕不止一拨。
而她,不仅要活,还要看着太子活。
只有太子活着,她这场以命为注的豪赌,才有赢的可能。
窗外,乌云散开些许,露出一弯苍白的下弦月,冷冷地照着这重重宫阙。
幽光之下,暗处的角楼上,似乎有一道模糊的人影,朝她这偏僻院落的方向,静静望了一眼,旋即隐没在更深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