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似在说苏弗的骑术师承,实则句句都在往赵翊心口最敏感处戳——殿下您病重时,您看好的将领被冷落,而原本可能亲近东宫的将军府,其子弟正忙着“勇冠京华”,缔结新的姻亲。这其中的意味,赵翊岂会不懂?
赵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玉覃。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的热气烘上来,却让人感觉不到暖意,反而生出一种粘腻的冷。
良久,赵翊才极缓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冷冽。“是啊,孤病了这些时日,京中倒是出了不少‘勇冠京华’的英才,结了不少‘天作之合’的良缘。”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珠砸地,“李姑娘倒是消息灵通,心系家人。”
这话已是重了。李玉覃立刻离座跪下,伏低身子:“臣女失言!臣女并无他意,只是……只是触景生情,胡言乱语,请殿下恕罪!”她的声音带着惶恐的微颤,肩膀也轻轻抖动,将一个因提及家人旧事而一时忘情、口不择言的深宫女子姿态,做得十足。
赵翊看着她伏低的、显得脆弱无比的背影,眼中神色变幻。他知道她在演戏,至少有一部分是。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她递过来的这把“刀”,虽然带着她自己的意图,却足够锋利,也足够及时。
苏家,李家……在他昏迷垂死之际,动作倒是快得很。赛马夺魁,佳话流传,是真以为他醒不过来了,急着展露锋芒,另寻倚靠?还是仅仅只是年轻人不懂事的张扬?
无论是哪种,都让他心头那股自醒来后便一直压抑着的、被背叛与被轻视的冰冷怒火,微微窜起了火苗。
“起来吧。”赵翊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听不出情绪,“孤并未怪你。你说得对,人逢喜事,精神足些也是常情。只是这‘喜事’……”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而道,“孤有些乏了,你且退下。”
“是,臣女告退。”李玉覃起身,依旧垂着眼,恭敬地退了出去。
走出寝殿,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噤。背脊上,却已惊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知道,自己今日这番话,风险极大。无异于在太子心头那堆尚未熄灭的余烬上,浇了一勺油。但她不得不做。苏弗和李玉娇的“佳话”越是美满顺遂,就越是映衬得她前世的惨死与今生的困局像个荒诞的笑话。她无法亲自出手撕破那虚假的锦绣,却可以借太子这把最锋利的刀,先在他们看似光明的前程上,划开一道细细的、却难以愈合的裂痕。
她相信,以赵翊多疑且刚刚经历“濒死背叛”的心境,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信号。哪怕只是为了敲打,为了震慑,苏弗乃至整个将军府,都必将迎来一阵并不好过的“关切”。
至于她自己因此可能引来太子更深的猜忌……她已顾不上了。与虎谋皮,本就需行险招。她展示了自己的“用处”与“可控”,现在,该轮到太子展示他的“力量”与“态度”了。
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天色愈发昏暗。李玉覃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绕到庭院那株老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最后几片在风雨中顽强挺立的枯叶。
快了。她能感觉到,东宫内外那绷紧的弦,已到了极限。刘院正一方的遮掩与警惕,太子苏醒后逐渐恢复的掌控力与积聚的怒意,还有宫外那些因局势变动而蠢蠢欲动或惶惶不安的势力……
只需要一个契机,一个火星。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火星溅落时,确保自己不是被焚毁的那个,而是……能借着那火光,看清更多阴影,甚至,点燃她早已备好的、指向宫外复仇之路的引线。
风卷着冰凉的雨丝,扑在她的脸上。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泥土的腥气,和一丝凛冬将至的、决绝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