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悄然滑入初冬。几场寒霜过后,东宫庭院里最后一点残绿也褪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直指灰白色的天空,偶尔有寒鸦掠过,留下几声嘶哑短促的啼叫,更添寂寥。然而,这表面的萧瑟之下,一股看不见的暖流,正随着太子赵翊身体的缓慢而确切的恢复,逐渐在东宫,乃至整个宫廷弥漫开来。
汤药的气味依旧每日从药房飘出,但方子里滋补温养的药材分量,在陈太医不动声色的调整下,已悄然加重。赵翊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开始少量地批阅一些非紧要的奏章,召见少数核心的属官。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那种属于濒死者的灰败之气已褪去大半,眼神中的沉郁未减,却多了几分属于统治者的、逐渐凝聚的锐利与清明。
李玉覃的“监看”之责依然如故,但她与赵翊之间,逐渐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她每日誊录的药材清单,偶尔会在其中一味药的分量增减旁,用极小的字备注一句“似与三日前不同”,或“此味新换为河东产,气味稍烈”。赵翊从不对此发表意见,但陈太医下一次开方时,那些被备注过的细节,往往会被调整得更妥帖。她像一只最安静的蜘蛛,将感知到的细微波动,织入无形的网,而赵翊便是那在网中央,掌控全局的猎手。
这日,内廷忽有旨意传来:皇后娘娘于三日后在御花园暖阁设小宴,庆贺太子殿下凤体渐安,亦为宫中久乏喜庆之事略作纾解。特邀宗室近支、少数有功重臣内眷入宫同乐。相府李二夫人及其女,新晋的将军府少夫人李玉娇,亦在受邀之列。
消息传到李玉覃耳中时,她正在临摹一幅寒梅图。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小团污迹。她放下笔,静静看着那团墨迹,如同看到命运在眼前绽开一朵不祥的黑花。
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种看似喜庆、实则刀光剑影的方式。
皇后此举,用意颇深。一来,太子好转是事实,需要一场仪式性的活动来宣告,稳定人心;二来,借此观察各方反应,尤其是那些在太子病重期间有“特别表现”的家族;三来,恐怕也是想看看,她这个身处漩涡中心、与宫外那场“佳话”女主角系出同门的“准侧妃”,当与“妹妹”同处一室时,会是何等光景。
宴前一日,严姑姑送来了一套崭新的宫装,并非太子侧妃品级的浅青,而是更接近女官制式的湖蓝色宫缎长袄,配月白百褶裙,颜色清冷,质地却极佳,绣着疏朗的折枝兰草纹样。首饰亦搭配得素净,一支白玉嵌珠的如意簪,一对珍珠耳坠。这打扮,既不会僭越,又明显区别于普通宫人,透着一种有分寸的体面。
“娘娘吩咐,明日小宴,姑娘随侍太子殿下同往。”严姑姑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姑娘只需谨守本分,安静随行即可。”
“随侍同往”。李玉覃咀嚼着这四个字。这意味她将以太子近侍的身份,出现在那场汇聚了京中最敏锐目光的宴会上。不是作为相府嫡女,不是作为准侧妃,而是作为“太子身边的人”。这个身份,微妙而有力。
宴设在御花园临水的一座宽敞暖阁中。地龙烧得暖融,四角鎏金大火盆里银炭无声燃烧,驱散了窗外的寒意。阁内悬着各色精巧宫灯,明亮而不刺眼。空气中浮动着酒香、果香、以及女眷们身上传来的、清浅各异的脂粉香气。
李玉覃跟在赵翊身后半步之遥,垂眸敛息,步入暖阁时,能感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而来,带着好奇、探究、评估,以及一些不易察觉的惊诧。赵翊今日穿着杏黄色常服,外罩玄狐毛镶边的墨绒披风,虽仍显清瘦,但步伐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他向帝后行礼后,于上首侧位落座。李玉覃便静静立在他座椅斜后方,像一抹安静的背景。
帝后心情颇佳,尤其是皇后,眉宇间是许久未见的舒展笑意。宗室命妇与几位重臣夫人依次上前贺喜,言笑晏晏,暖阁内气氛逐渐活络。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通传声起:“相府李二夫人,将军府少夫人李玉娇到——”
阁内说笑声似乎微妙地低了一瞬。
李玉覃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未闻。她能感到身前的赵翊,端茶盏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李二夫人与李玉娇相携而入。李二夫人穿着绛紫色缠枝牡丹纹的诰命服,妆容得体,笑容却有些紧绷。而她身旁的李玉娇——
李玉覃即便不抬眼,也能从周遭骤然变得有些不同的空气中,感知到那一抹夺目的鲜妍。她穿着正红色百蝶穿花遍地金锦缎袄裙,那是只有正室嫡妻在重大场合方可穿着的颜色,头上珠翠环绕,金步摇随着她盈盈下拜的动作微微颤动,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新妇的娇羞与意气,在她精心修饰的眉眼间流转,只是那眼神在掠过上首方向时,飞快地闪烁了一下,流露出一丝竭力掩饰的复杂与忐忑。
“臣妇/臣女,叩见陛下,娘娘,太子殿下。”母女二人行礼如仪。
皇帝淡淡叫了起,皇后则含笑打量了李玉娇几眼,温言道:“这便是苏家的新妇?果然是好模样。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李玉娇依言抬头,脸颊飞红,更添艳色。“臣女李玉娇,谢娘娘夸赞。”声音娇柔婉转。
皇后点点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安静立在赵翊身后的李玉覃,又落回李玉娇身上,笑意深了些:“今日家宴,不必拘礼。你姐姐也在宫中侍奉,你们姊妹也许久未见了吧?”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所有目光,明里暗里,瞬间在李玉覃和李玉娇之间来回逡巡。
李玉娇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绽放出更甜美得体的笑容,目光转向李玉覃,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亲昵:“姐姐!”她上前两步,似想亲近,又碍于礼数止住,眼中迅速浮起一层水光,“姐姐在宫中可好?妹妹……妹妹心中一直惦念得很。”
李玉覃这才缓缓抬起眼,迎向李玉娇的目光。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显得热络,也不显得冷漠,只有一种经过宫廷规矩打磨后的、平静的恭顺。她微微屈膝,向李玉娇行了一个标准的平辈礼,声音清晰平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的人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