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明白,赵翊方才那番看似随意的问话与肯定,在那些朝廷重臣面前,无异于一次正式的、将她纳入羽翼之下的宣告。从今往后,她在这宫中的位置,将更加稳固,也更加……引人注目。
夜渐深,雪仍未停。枢议散去,众臣告退。李玉覃也收拾妥当,准备返回司药厅。
走过通往司药厅的那段安静宫道时,雪光映着宫灯,四下无人,只有她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忽然,前方转角处,一盏风灯静静亮着,照亮了飘飞的雪花和一个披着玄狐大氅的挺拔身影。
是赵翊。他独自站在那里,仿佛在赏雪,又像是在等人。
李玉覃脚步一顿,随即加快步伐上前,行礼:“殿下。”
赵翊转过身,大氅的毛领衬得他的面容在雪光下愈发清俊,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却比在殿中时柔和了许多。
“免礼。”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被风雪染上湿气的鬓发和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上,“怎么这么晚才回?”
“收拾清点完毕,方才出来。”李玉覃答,又问,“殿下怎在此处?雪夜风寒……”
“孤随便走走。”赵翊打断她,语气随意,却向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了些。他身上的暖意混合着淡淡的龙涎香与一丝清冽的薄荷余味传来。“今日,辛苦你了。”
“臣女分内之事。”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站在廊下,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静静飘落的雪花。宫灯的光晕在雪幕中晕染开,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方静谧的天地,和身边人清浅的呼吸声。
“西南已定,靖安侯余孽清除,朝局渐稳。”赵翊忽然开口,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来年开春,孤欲巡幸京畿,视察河工与春耕。”他顿了顿,侧头看她,“太医院需随行太医。司药厅……亦需派人,负责沿途药膳调理与应急药材管理。”
李玉覃心弦微动。巡幸京畿,并非游山玩水,而是深入民间,体察实情,巩固民心的要务。能随行,是极大的信任与历练。
“陈太医已向孤举荐了你。”赵翊继续道,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说你细心稳妥,于药性膳食一道颇有见解,且……”他目光落在她沉静的眉眼上,“且性情沉静,不骄不躁,堪当此任。”
李玉覃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映着雪光与灯辉,清晰地映出她自己的影子。
“孤已准了。”赵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却又隐含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询问,“你,可愿意?”
愿意吗?离开这相对安稳的宫墙,随他踏入更广阔却也未知的天地,面对更多的挑战与风雨?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瞬间融化,带来冰凉的湿意。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曾是她绝境中的一线生机、复仇的倚仗,如今又是她事业的提携者、内心隐秘的牵绊。他给了她全新的生命与道路,如今,又将带领她走向更远的地方。
没有犹豫,她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臣女,愿随殿下前往。”
声音很轻,落在雪夜里,却字字清晰。
赵翊的唇角,极缓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笑意很淡,却仿佛融化了周遭的寒意。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雪花。
动作自然,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一触即离。
“回去吧。”他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好好准备。开春,我们出发。”
“是。”李玉覃应道,再次行礼,转身,踏入纷纷扬扬的大雪中。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廊下那盏风灯依旧亮着,赵翊的身影已隐入殿门方向的黑暗里,唯有那点暖黄的光,和漫天飞舞的、无声的雪花,构成了这个冬夜最静谧温柔的背景。
她知道,这个年节,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宫墙内的日子暂时告一段落,前方,是更广阔的河山,是与他并肩而行的旅程,也是她李玉覃,真正挣脱所有旧日枷锁、拥抱无限可能的未来。
雪,静静地下着,覆盖了来路,也铺就了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