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岑没急着接话,只看着他。
灯影落在陆宴清眉骨上,将他平日那份清隽,衬得格外冷硬。她忽然明白,他不是不担心,而是太清楚这一局的轻重,才不肯用几句软话,将她哄着往前推。
她要自己睁着眼,走进去,知道每一步,踩的是什么。
于是,顾青岑便真的去了。
她没大张旗鼓,只带了翠竹,两人换了身不打眼的衣裳,混在午后的街市里。烟雨楼的门面,比想象中要朴素,几盏旧灯笼,在风里轻轻晃,楼前两个龟奴,蹲在石阶上闲话,见有客来,才懒懒抬头。
顾青岑抬脚就要往里走,那龟奴一愣,忙上前拦:“哎哎哎,小娘子,这儿可不是,你能进的地方!”
顾青岑哪里会停?她神色自若,步子不疾不徐,左一绕,右一跨,那龟奴拦来拦去,竟被她乱拳打死老师傅似的绕了过去。翠竹跟在后头跟着,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她家主子往里走。
进到楼中,倒并不如话本子里,写的那般香艳。几层轻纱垂着,几截彩布悬在梁上,风吹进来,轻轻飘飘地荡。
桌椅半旧,角落里有几个女子,正凑在一处说话,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望了一眼。空气里浮着脂粉气,混着些陈年酒味,不算难闻,却也绝不清爽。
门口的妈妈,听到动静,扭着腰从帘子后头,迎了出来。她约莫四十来岁,脸上擦着厚厚的粉,嘴唇抹得猩红,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上下一扫,便知来人深浅。
她瞧着顾青岑,虽然衣着朴素,可那通身的气度,却稳稳当当的,压都压不住,跟那些来寻乐子的爷们儿,完全是两路人。
她眼珠一转,先堆出一脸笑,试探道:“这位……小娘子,可是走错门了?咱们这儿,迎的可是公子爷们儿,不做女客的生意。”
那妈妈嘴上客气,身子却半挡在顾青岑面前,好似是随时准备把人劝出去。
顾青岑不接她的话,只慢慢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半旧的纱帘,几张桌子擦得倒亮,但掩不住空气里浮着的陈年的酒味,以及各种脂粉香气。角落里的那几个姑娘,只远远地坐着,往这边瞧过来,也不敢上前。
顾青岑收回目光,对那妈妈道:“给我叫几个人来。”
那妈妈闻言一愣,脸上的笑,僵了半瞬,好似从没听见过这种请求一般,迟疑地开口道:“姑娘要叫什么样的?”
“叫些……没什么人点的。”
顾青岑说着,寻了个相对干净的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轻轻搁在桌上。那银子在晦暗的光里,亮得晃眼,白花花一锭,足有五两重。
那妈妈的视线,一下子就落在银子上,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方才那点子迟疑,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她在这行当混了半辈子,最认得银子的分量。
管她是什么来路,只要银子是真的,莫说叫几个没人点的,就是把楼里最红的花魁,叫下来陪坐,也不是不能商量。
“好嘞,您稍坐,我这就去给您叫!”妈妈一步上前,伸手一下便把银子攥进掌心,还凑到嘴边,咬了一下,验了验成色,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扭着腰便往后头去了,嘴里还一路吩咐小丫头:“去把西廊下,那几位叫来,动作快些,别让人家贵客等着!”
不多时,几个女子,被领了过来。她们年岁不等,有的看着才十六七,有的已近三十,衣裳虽勉强整洁,却难掩陈旧,袖口磨了边,发间也没几件像样的首饰。
她们站在那儿,有的低着头,有的绞着衣角,只有一两个年纪稍大些的,敢悄悄抬眼打量顾青岑。那模样,好似被突然从暗处拎到亮处,满身满心的不自在。
顾青岑让翠竹,给她们一人倒了盏茶,才缓声开口:“都坐吧,我不是来寻麻烦的。只是想找你们问些事。”
几个女子对望一眼,犹犹豫豫地坐下,身子却都只挨着半边凳沿,好似随时准备起身。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些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鬓边别着一根旧银簪,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
她瞧着身旁那几人,低着头都跟小鹌鹑似的,心里无奈也只能端起笑脸,迎着头皮,面对顾青岑,打起精神开口应付道:“小娘子想问什么,我们定当知无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