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上写得明白:凡愿学者,不论出身,只论心诚。愿来便来,不愿者不强求。
这告示贴出去,没两日,便有几位夫人,亲自登门,说是来“瞧瞧”。
顾青岑心里明白,这些人多半是来探听风声的,可她也照常接待,不卑不亢。有位夫人转了一圈,见灶房里几个学生,正忙着揉面,旁边还有个年纪大些的妇人在认字,便出声询问:“那妇人是谁?瞧着不像是做粗活的。”
锦夏答道:“那原是沈夫人书坊里的帮工刘嫂子,来学认字的。年纪大了些,学得慢,可一笔一画,都极认真。”
那夫人听了,沉默了一会儿,临走时对顾青岑道:“王妃,我娘家有个远房侄女,守了寡,婆家不容她,整日关在院子里。我想着,你这里若能收,我回去便叫她来。”
顾青岑道:“让她来。先住下,旁的慢慢说。”
那夫人点点头,走时也没多说什么,可顾青岑瞧见她,上了马车之后,隔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学堂的门,那眼神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松动。
可风向变了,不等于所有人,都会顺风而行。
康王那边的人,果然没有就此罢手。除了忌惮圣上,他们还有一些别的小心思,诸如将其化为己用,他们变换了策略,明面上动不了食锦阁,便在暗处换了法子。
顾青岑这些日子陆续收到消息,说城外有几家小铺子,原本答应给食锦阁供货的,忽然又不肯了,理由是“怕得罪人”。
又有两个从学堂出去,在别家府上帮厨的姑娘,莫名其妙被辞了回来。问起缘由,那两家的管事,只含糊其辞,说“主家嫌她们话多”。再细问,便推说不知,摆摆手把人打发了。
两个姑娘站在学堂门口,包袱还挎在肩上,眼圈红红的,想不通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锦夏将她们领进去安顿,回头跟翠竹说起,两人都气得胸口发闷。
可这种事,又不像泼脏水,砸灶房那样有个明面上的把柄。就是一根根细针,扎在看不见的地方,不致命,却让人浑身上下都不舒坦,像吞了只苍蝇,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翠竹气得直咬牙:“这算什么?明着不敢来,暗地里使绊子,恶心人!”
顾青岑想了想,道:“让那两个被辞的姑娘先回来,住学堂里。对外便说,是学堂要开分号,将她们召回来的。至于供货的事,不必强求。经过上回那桩事,我也想了许久,正好趁此机会,往后咱们自己去城外收,绕过中间那些关节,慢慢地,也养出咱们自己的供货路子来。”
陆宴清那边,也没闲着。他查了这些日子,已摸清了康王手下几条暗线,其中之一便与烟雨楼有关。
他让人将消息带给顾青岑时,只说了一句:“再等一等,火候未到。等他们自己露了马脚,我们一锅端。”
顾青岑点头,没再多问。她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也信陆晏清能拿捏得住。
可就在这看似僵持的当口,一桩意料之外的事,把原本胶着的局面,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日午后,食锦阁正做着午市的生意,堂里坐了七八成客人,穆娘子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后厨的锅铲声,叮当作响。
忽地儿,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一个年轻女娘,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她约莫刚十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散了大半,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进门便四处张望,眼神慌得好似在被什么追着一样。
穆娘子赶忙上前拦她:“这位小姑娘,您……”
她一把抓住穆娘子的大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去,指节泛着白,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得发抖。
穆娘子吃痛,却也没挣开,只觉出这姑娘手心里,全是冷汗,湿黏黏地贴在皮肤上。
那女娘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跑了一路,又像是憋了一路的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顾掌柜在不在?我找顾掌柜!求你们让我见见她!”
堂里几个客人,被这动静给惊着了,纷纷抬头往这边看,想要知晓到底发生了何事。
穆娘子正要开口安抚,就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顾青岑正从楼上下来,一手扶着栏杆,目光落在那女娘身上,见她面生得很,衣裳洗得发白,鬓发散乱,鞋面上沾着泥点子,好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奔来的。
她走下最后两级台阶,站定,温声道:“我是顾青岑。你有什么事?”
那女娘讲到人,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将满堂人都吓了一跳。几个正在吃饭的女客,纷纷搁下筷子,有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姑娘,甚至站起了身。
顾青岑忙去扶她,她却不肯起来,只仰着头,泪流满面道:“顾掌柜,求你救救我姐姐!她被关在烟雨楼里,明日就要被卖到南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