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吹动少年的衣摆。
他静静伏在屋顶,仿佛与黛瓦融为一体。
直到虫鸣在寂静的夜里噪起又歇,少年才恍然回神。
月华依旧清冷,只是那扇曾透出暖光的窗棂后,早已空无一人。
她……信他?
盛祈年想不通,一个见过他最深黑暗的人,为何会选择站在他这边。
等他再回到灵堂时,天色已蒙蒙发亮。
苏若卿正跪在蒲团上,闻声侧过头,小声问:“你去哪儿了?”
盛祈年看了她半晌,嘴唇微张,想问问她为什么?
只是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直到天光大亮,盛府才被逐渐涌入的人声填满。
最先到的,是盛家族人。
苏若卿来府这些时日,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亲戚”。
要说关系,也就那样。
不然就该在黎晚清昨夜通知后,就来了。
而现在人来了,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走。
长辈在前头上香,晚辈在后头跪了一片。
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传来。
苏若卿抬眼望去。
盛祈年的身侧正跪着一个少年,瞧着模样比他要年长几岁,此刻瞧着他的样子,全是鄙夷。
族里没几个人看得起这个庶子,明里暗里的欺负,怕是家常便饭。
而盛祈年那“闷声坏”的性子,吃了暗亏必加倍奉还,仇怨自然越结越深。
往日有永川侯的名头压着,他们才忍着。
可现在盛德死了,连装都不打算装了。
“一个庶子,竟然敢穿如意坊的料子,我看这侯府内,下人也太没有眼力见了。”
苏若卿这才留意到,盛祈年换了身浅色衣裳。
盛祈年常穿暗色系的衣衫,但料子光泽和细节处理很是不错。
原以为,盛祈年好歹也是侯爷子嗣,才有这等待遇。
没想到竟然不是。
跟盛祈年对比,除了为首的几个少年外,其他人身上的料子跟寻常普通人家的孩子,别无二致。
盛祈年还没来得及换丧服,只换了身浅色的,苏若卿少见他穿这种,倒是觉得更称他的模样。
“说不准,这衣裳是他偷来的,又不是头一回,谁让他有个上不得台面的娘。”
为首的少年,身后的人轻蔑的看着盛祈年,小声附和着。
“你——”盛祈年肩背骤然绷紧。
刚要动作,便听得身后一道低声的呵斥:“别动。”
众人这才注意到,盛祈年身后还跪着个少女。
少女面容虽非绝色,一双眸子却灵动湛然。
在苏若卿出声的那刻,盛祈年面上戾气未消,却真的依言重新跪直了身体。
这顺从的模样,倒让那挑衅的少年盛万年挑了眉。
盛万年的视线落在苏若卿的身上,上下打量:“你是什么人?”
苏若卿抬着眸,跟他对视而上,嘴唇无声开合道:“我是你,奶、奶。”
远处人说话窸窸窣窣,盛万年没听清:“什么?”
“奶奶。”苏若卿又比了一遍口型。
盛万年狐疑:“奶奶?”
“欸,乖。”苏若卿眉眼一弯,脆生生应了。
“呵。”一声极低的嗤笑从盛祈年喉间逸出。
盛万年才明白,自己被他们二人耍了一道。
“你们——”
盛万年的声音陡然变大,人已经站了起来,指着地上跪着的人,满脸都是气愤。
惹得堂前,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万年,”一道威严的声音自前方传来,盛礼目光扫过,“灵前不可失仪。”
盛万年这才板着脸作罢:“是,父亲。”
而后又愤愤不平的跪了下去。
“你惹他做什么?”盛祈年侧头,低声道。
苏若卿无所谓:“谁叫他们欺负人。”
盛礼顺着儿子的目光,落在了正说着话的人身上。
对着一侧的黎晚清开口:“那姑娘瞧着面生,是哪家的姑娘?”
黎晚清看了一眼,淡淡道:“是我娘家侄女。”
盛礼点点头,不作他言。
这出一过,盛万年便也老实许多。
下朝时辰刚过,前来吊唁的宾客渐多
连苏若卿都能看出来,这些人哪里是来吊唁盛德的,分明是来恭贺盛礼将要继承爵位的。
难怪盛家族里来人这么快,心思早已昭然。
按制,盛德身故,爵位该由嫡子盛颂年承袭。
可他远游求学,盛祈年又是庶出。
他们料定了,盛德之死来的突然,黎晚清的消息还没有及时通知到盛颂年。
等盛德灵堂一过,便可逼迫黎晚清让位。
那时,盛颂年就算回来,也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