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是歇不得了。
我呕了那口黑血，虽说吃了沈惊澜的药丸子，胸口那股子闷疼是缓了些，可手脚依旧发软，走起路来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深一脚浅一脚。肚子里空得前胸贴后背，饿得眼冒金星，喉咙里那股子血腥味还若隐若现。
沈惊澜比我也没好到哪儿去。背上那道棍伤，虽止了血，可一动弹就牵扯着疼，脸色白得跟糊墙的腻子粉差不多。他那件宝贝道袍是彻底不能看了，破破烂烂挂在身上，比街边的叫花子还落魄。原先挺直的腰板，这会儿也微微佝偻着，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咬牙硬撑。
阿丑倒是没受皮肉之苦，可小姑娘家，接连撞见地窖惨状、衙门惊魂、又跟着我们发疯似的跑了半夜，那张小脸一直煞白煞白的，眼神里总带着惊弓之鸟的惶然。她背着的那个小竹篓，草药早在打斗时丢了大半，如今瘪瘪的，看着就凄凉。
三人互相瞅了瞅，都是一副刚从阎王殿门口溜达回来的德性，又惨又滑稽。
可路还得走。
我撑着那棵歪脖子树站起来，腿肚子直打颤。沈惊澜一声不吭，走过来，伸手想搀我，又想起什么似的，手在半空顿了顿，最后只是默默地把肩上那个同样瘪塌塌的包袱往上提了提——里面除了他那点家当，还塞了我那件扯破的裙子。
阿丑见了，也忙过来扶住我另一边胳膊，小手冰凉，却攥得紧紧的。
“走吧，”我哑着嗓子说，“往北。”
没有多余的话，三人互相搀扶着，一头扎进黎明前最深的那片黑暗里。我胸口疼，沈惊澜背疼，阿丑心疼，可谁也没喊一声苦。脚步踉跄，却默契地维持着一个彼此都能承受的速度。沈惊澜总是有意无意地走在最外侧，把相对好走一点的里侧让给我和阿丑。阿丑则瞪大了她那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疑的阴影，稍有风吹草动，就捏紧我的袖子。
疼痛让人沉默，却也催生出一种奇异的、共患难的踏实感。好像都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惨，反倒不必矫情了。
天亮时，我们终于找到一条像样的官道岔口。路上渐渐有了行人车马，多是赶早的商贩农人。
肚子里那点存货早耗光了，饿得头晕眼花。我摸了摸怀里，阿萍留下的碎银子还有几小块，铜板若干，沈惊澜那点家底估计也见底了。赏钱没领成，盘缠将尽，前路漫漫。
“得弄点钱。”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路上偶尔驶过的、载着货物的马车，“光靠走，怕是没到京城，咱们仨就得饿死半道儿。”
沈惊澜眉头拧成个疙瘩：“贫道……身无长物。”除了他那把断剑和几本破旧道书、画符的家什，他确实没啥值钱玩意儿。
阿丑怯生生地开口：“我……我会认点草药。这附近山多，或许能采些寻常药材，去前面镇子上换点钱？”
采药？这倒是个路子。可我们三个伤兵残将，钻进山林，万一再遇上点啥……
“试试吧。”眼下也没别的法子。
我们偏离官道，找了一处瞧着还算平缓、林木不算太密的山坡。阿丑果然是山里长大的，眼睛尖，不多会儿就指着一丛不起眼的植物说：“那是车前草，能清热。”又指着几株开着小黄花的，“那是金银花，也是清热解毒的。”
我和沈惊澜哪懂这些，只能跟在她后头，她指哪我们挖哪。弯腰久了，我胸口闷疼，沈惊澜背伤也牵得他龇牙咧嘴。但为了口吃的，都咬牙忍着。
忙活了小半天，日头升到头顶，才挖了小半篓子寻常草药，品相也就一般。拿到最近一个小镇的药铺一问，掌柜的捏着鼻子看了看，撇撇嘴，扔出五个铜板：“就这？爱卖不卖。”
五个铜板！三个大活人忙活半天！
我气得想骂街，被沈惊澜拽住了。
路过一个街口，见有个瞎眼老头摆着卦摊，面前零星几个铜板。沈惊澜脚步顿了顿，看着自己那身破烂道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愣头青，”我捅了捅他，“你不是会画符念咒吗？要不……你也摆个摊？驱邪避凶，卜卦问前程？”
沈惊澜脖子一梗：“我玄门正宗，岂能以此谋利？！”
“玄门正宗也要吃饭！”我瞪他，“你画那符，要是真能驱邪，□□解难，收几个辛苦钱，咋了？总比饿死强！”
他憋了半天，看看我又看看阿丑饿得发绿的眼睛，终于还是妥协了。找那瞎眼老头借了块破布，铺在地上，用捡来的炭块歪歪扭扭写上“驱邪解厄”四个字，又把那断成两截的桃木剑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虽然断了，看着还挺唬人。
刚开始没人搭理。后来有个妇人抱着个夜啼不止的娃娃路过，沈惊澜硬着头皮上前，装模作样看了看孩子面相，又掏出一张空白黄符，咬破指尖，看得我眼皮直跳，用血画了道安神符，也不知有用没用，叠好塞进孩子襁褓，低声念了几句咒。
说来也奇，那娃娃哭闹声还真的渐渐小了。妇人千恩万谢，掏出三个铜板塞给沈惊澜。
开张了！
接下来半天，沈惊澜这半吊子道士，居然靠着一张冷脸、一把断剑、几道半真半假的符咒和连蒙带唬的口才，陆陆续续又赚了七八个铜板。虽然不多，但好歹能买几个硬馍馍，熬一锅稀粥了。
晚上，我们在镇外破庙歇脚。就着凉水啃着硬馍，看着地上那零零散散的十几个铜板，谁也没说话。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古人诚不我欺。
怀里的小鬼，自打从衙门逃出来，就一直安安静静的。许是那天我呕血狂奔，吓到她了；又或者是这一路颠簸艰难，她也觉得不安。
只有夜里，在我们累得东倒西歪，围着小小篓火取暖时，她才会悄悄探出一点微弱的、凉丝丝的气息，像只怯生生的小动物，挨着我。
偶尔，阿丑会小声跟她说话：“你别怕，小满姐和道爷会带你找到家的。”尽管得不到回应。
有时候，我胸口疼得厉害，蜷缩着身子，她会把那点凉意贴过来，不是忘川那种刺骨的寒，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图安抚的微凉。
沈惊澜起初对她很是忌惮，每次她气息稍动，他就浑身紧绷，手不自觉摸向断剑。可几天下来，见这小鬼确实无害，甚至在我难受时还会“帮忙”，他那眼神里的警惕，便也慢慢化开些，变成了复杂难言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