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迷迷糊糊快睡着时,似乎感觉到那小鬼轻轻碰了碰我藏着绣帕的位置,然后,一段极其模糊、断续的意念传递过来:
“……高高……墙……好多……灯笼……亮……”
高高墙?灯笼亮?
是……京城吗?她对这个可能的目的地,有模糊的印象?
我顿时睡意全无。这或许是我们唯一的线索了。
这小鬼的存在,像一根细细的线,拴着我们三个。为了她那份懵懂的依赖和未了的执念,我们谁也不能先倒下。饿得前胸贴后背时,想想她连热馍馍都吃不上;走得两腿灌铅时,想想她连脚都没有;被沈惊澜那半吊子占卜气得七窍生烟时,想想她连开口抱怨都做不到……
得,接着走吧。为了怀里这个找不着家的小可怜,也为了我们自己那口还没咽下去的气。
刘家的阴影,并没有因为我们的逃亡而消散。
离那镇子越远,按理该越安全。可不知是疑心生暗鬼,还是真有人追来,路上总有些不大对劲的苗头。
有一回,我们抄近路穿过一片乱葬岗。阿丑忽然脸色发白,扯住我袖子,声音发颤:“小满姐……后面……好像有东西跟着,黑乎乎的,带着血腥气……不像是鬼,像是……活人的煞气。”
沈惊澜立刻握紧了断剑,把我俩挡在身后,屏息凝神感受。我也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像被毒蛇盯上了。
我们不敢停留,加快脚步,专挑难走的小路乱钻,在坟堆土包间绕来绕去。那股被窥视的感觉时断时续,直到我们跌跌撞撞跑出那片乱葬岗,上了人多些的官道岔路,那感觉才消失。
还有一次,在一个路边茶棚歇脚。邻桌坐着两个行商打扮的汉子,眼神总往我们这边瞟,尤其多看了我几眼。他们说话带着我们逃出来那个镇子的口音。
我和沈惊澜交换了个眼神。我故意大声对阿丑说:“妹子,吃快点,咱还得赶去南边舅舅家送信呢,晚了娘该着急了。”沈惊澜则默默把断剑从包袱里露出半截,状似无意地放在桌上。
那两人听了,又看了看沈惊澜那身破道袍和桌上的“兵器”,嘀咕了几句,付了钱匆匆走了,走的方向与我们相反。
是刘家派来追踪的眼线?还是我们多心了?
说不清。但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们心头。
压力之下,三人反倒更紧密了。沈惊澜不再像之前那样独断,遇到岔路或可疑情况,会低声跟我商量:“林姑娘,你看那边……”阿丑成了我们的“眼睛”和“耳朵”,她总能最早发现远处的人影、异常的声响,或是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干净”。
有一回遇着野狗围堵,沈惊澜挥断剑喝骂吸引注意,我趁机捡石头砸狗面门,阿丑在后方尖叫指路——竟真把畜生吓退了。自那以后,我们便默认了这不成文的‘阵型’。
逃亡的路,苦是真苦,怕也是真怕。可不知怎地,看着身边这一愣一怯两个同伴,还有怀里那个懵懂的小东西,我心里头那股孤身亡命的凄惶,反倒淡了些。变成了一种“要活一起活,要完蛋也得拉上这俩垫背”的、近乎无赖的悍勇。
就这么跋山涉水,风餐露宿,骗骗抢抢,躲躲藏藏,一路向北。
身上的伤,在疼痛、疲惫和缺医少药中,时好时坏。钱袋越来越瘪,脸上的菜色越来越重。但脚步,却始终没有停下。
直到某天下午,翻过一座光秃秃的黄土坡,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得令人咋舌的黄土官道,笔直地通向北方天际。道上车马如龙,行人如织,喧嚣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挑担的货郎、骑驴的客商、赶着大车的把式、拖家带口的流民……形形色色,汇成一股望不到头的人流。
而在那地平线的尽头,在秋日高远湛蓝的天空下,一片庞大到无法想象的、灰黑色的轮廓,巍然矗立。
那轮廓层层叠叠,楼阁隐现,隐约能看到更高处闪烁的金色琉璃瓦和朱红宫墙的一角。无数面旗帜在城头随风招展,像一片彩色的云。
最为震撼的,是那道墙。
一道如山岳般横亘在大地上的、绵延不知多少里的、高耸入云的城墙!青灰色的墙砖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女墙垛口如同巨兽的牙齿。城墙正中,是一座雄伟得超乎想象的城门楼,飞檐斗拱,气象万千。底下是黑压压的、缓慢移动的进城人流车马。
喧哗声、马蹄声、车轮声、吆喝声、甚至还有隐约的钟鼓声……混合成一股磅礴的、充满生机的、令人窒息的声浪,扑面而来。
我们三个,像三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灰头土脸的土拨鼠,呆立在山坡上,望着眼前这从未想象过的宏伟景象,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阿丑手里的半块干粮掉在地上都忘了捡。
沈惊澜扶着旁边一棵小树,手指微微发抖。
我胸口那股闷疼,在这一刻,仿佛也被这铺天盖地的景象冲淡了。
怀里,那小鬼的气息,忽然变得异常活跃,微微颤抖着,传递来一阵熟悉和渴望的意念:
“……墙……好高……灯笼……好多……娘……爹爹……”
京城。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