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鬼,外加两个盯梢的差役,浑浑噩噩地离开了铁骑侯府那条肃静得吓人的街。
直到拐进一条相对热闹点的巷子,被市井的喧嚷一冲,那股子堵在心口的、又沉又闷的寒气,才稍稍散开些。
“奇了怪了,”我挠了挠头,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珠子却瞪得溜圆,“瞅那小鬼……刚才那模样,那对夫妻,十成十就是她亲爹娘!可那个活蹦乱跳的娃儿……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难不成是她的孪生姐姐?当年只丢了一个?”
“不是……”一个细细的、带着水汽的声音,突然在我和阿丑耳边响起,是那小鬼,“我没有和我一样的姐姐。”
阿丑被她突然出声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赶紧追问:“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鬼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落了,带着浓浓的委屈和迷茫:“安安……爹娘,都这么唤我。”
安安。
原来她叫安安。爹娘起这名儿,是盼她一世安稳吧。
“所以……”我摸着下巴,脑子飞快地转,“那个娃儿,不会是你爹娘后来又生的一个吧?听你说你爹娘很爱你,你丢了,他们不可能不找你。”
沈惊澜听不到安安说话,只能看着我和阿丑对着空气一问一答,眉头拧成了疙瘩,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耳朵却竖得老高。
阿丑看了我一眼,又转向安安声音传来的方向,轻声问:“安安,你……你死的时候,多大了?是多少年前的事?”
安安似乎很努力地回想,声音断断续续:“那时候……我刚过完三岁生辰不久……爹娘给我做了好多好吃的,还有新衣裳……后来……后来就……两年了。”
三岁生辰后不久遇害,死了两年。
我猛地停下脚步,看向阿丑,又转头看了看身后一脸懵的沈惊澜,眼睛亮得吓人:“对上了!”
“什么对上了?”阿丑和沈惊澜几乎异口同声,连那两个不远不近跟着的差役都投来疑惑的目光。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压低声音:“走,先找个地方落脚。这事儿……我有个大胆的想法,得仔细捋捋。”
身上那点可怜的银钱,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连间像样的客栈都住不起。我们三个,加上两个甩不掉的“尾巴”,最后只能在城墙根附近,找了家最破旧、鱼龙混杂的大车店,勉强要了一间通铺房。钱是赵钱两位差役垫付的,他们得了上峰指令“看住我们”,自然也得跟着。
屋子窄小昏暗,弥漫着一股汗臭、脚臭和劣质烟草的混合味儿。通铺大炕能睡五六个人,我们三个加上俩差役,勉强挤下。好在赵钱二人还算识趣,占了靠门的位置,把里头相对干净点的角落留给了我们。
吹熄了店里提供的、冒着黑烟的劣质蜡烛,只留下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几张神色各异的脸上跳跃。
黑暗和寂静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和情绪。安安的气息蜷缩在墙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寂。
我盘腿坐在炕沿,看了看紧挨着我的阿丑,又看了看对面靠墙而坐、眼神凝重的沈惊澜,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的想法……可能会吓到你们。”
油灯的火苗忽地一跳,在我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你们看,”我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安安死的时候,是三岁。死了两年。今天咱们在侯府门口看见的那个活蹦乱跳的娃儿,瞧着有多大?”
阿丑小声道:“约莫着……也有四五岁?粉团子似的,被养得极好。”
“对!”我手指轻轻敲在膝盖上,“一个四五岁的娃儿。时间,对得上!”
沈惊澜眉头紧锁:“你是说……”
“安安爹娘很爱她,”我打断他,看向阿丑,“阿丑,这是安安亲口说的,对吧?她丢了,她爹娘不可能不去找,对吧?”
阿丑用力点头:“安安说,爹娘总对她笑,给她好吃的,好玩的,家里好大好大……他们一定很爱她。”
“所以,”沈惊澜接过了话头,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寒意,“一个深爱女儿的父母,女儿丢失两年,杳无音信,生死不明。可他们身边,却突然出现一个年纪相仿、容貌相似,甚至可能……被认定就是他们‘女儿’的孩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眼里是同样的惊疑和了然:“只有一种可能。”
我和他目光相撞,同时吐出三个字:
“掉包了。”
“好一出‘狸猫换太子’啊!”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心头那股火,蹭蹭地往上冒,“你们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阿丑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显然被这个推测吓得不轻。墙角,安安的气息猛地波动了一下,传来一阵压抑的、无声的颤抖。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大车店院子里隐约传来的醉汉呓语、骡马喷鼻声。
“小满姐……”阿丑的声音带了哭腔,又怕又慌,“那我们……我们接下来怎么查?”
怎么查?
是啊,怎么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