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真他娘的是京城!
一脚踏进那比城门洞子还高的城门,好家伙!我眼珠子差点不够使了!
青石板铺的街,宽得能并排跑四五辆马车,平得像镜子面儿。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门脸儿一个比一个气派。绸缎庄挂的料子,花花绿绿,晃得人眼花;酒楼飘出来的香味,勾得我肚子里的馋虫直打滚儿;药铺门口的大铜鼎,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儿。还有那卖杂货的、打铁的、剃头的、代写书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南腔北调,吵得人脑仁儿疼。
街上的人,更是五花八门。穿绸裹缎、摇着扇子的老爷公子;满头珠翠、坐着小轿的夫人小姐;挑着担子、吆喝叫卖的货郎;牵着骆驼、高鼻深目的胡商;还有挎着腰刀、挺胸叠肚、穿着鲜亮甲胄、在街上横着走的兵爷——后来知道,那叫金吾卫,京城巡街的,威风得很。
人流跟潮水似的,推着你往前涌。阿丑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看啥都新奇,又带着怯。沈惊澜倒是端着他那副“贫道乃方外之人”的架子,只是道袍破烂,脸上带伤,走在这锦绣堆里,活像个溜进城里的叫花子,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热闹是真热闹,富贵也是真富贵。可我们仨,站在街心,跟三根掉进油锅里的麻花似的,格格不入,浑身不自在。
怀里那小鬼,进了城反倒安静得出奇,只是那股凉意微微波动着,像是有些茫然,又有些说不清的畏缩?
“咕噜噜——”
不知谁的肚子先叫唤起来,紧接着连锁反应,三人肚子此起彼伏,唱起了空城计。
得,再宏伟的京城,也得先填饱肚子。
我摸了摸怀里,那几个铜板在偌大的京城里,怕是连碗像样的面汤都买不起。
眼珠子一转,我堆起笑脸,凑到沈惊澜旁边,捏着嗓子,甜得能齁死人:
“好~道~爷~~”
沈惊澜浑身一激灵,汗毛倒竖,警惕地退后半步:“你又想作甚?!”
“瞧您说的,”我继续笑眯眯,“您看这京城,人傻……呃,人杰地灵,富贵盈门。可富贵人也有烦恼啊,家宅不宁啦,生意不顺啦,求子问前程啦……这不正是您玄门正宗,大显身手、普度众生的好地方嘛!”
沈惊澜脸黑了:“又想让我摆摊算命?林小满!这是天子脚下!岂容我等招摇撞骗!”
“怎么能是骗呢!”我一拍大腿,“您是真有本事的!驱邪避凶,安抚亡灵,助鬼申冤,这不都是积德行善?再说了,”我压低声音,指了指自己心口,“咱这儿,不还有个正主儿等着‘申冤’吗?总得先站住脚,弄点银子,才好打听不是?”
沈惊澜被我噎得没话说,看看周围这泼天的富贵,又看看我和阿丑饿得发绿的眼,再看看自己这身实在有碍观瞻的行头,咬了咬牙。
“只此一次!而且……得找个僻静点的地方!”
我们找了个相对不那么喧闹的街角,挨着一家生意冷清的香烛铺子。沈惊澜再次掏出他那块破布,写上“铁口直断”四个歪字,又把断剑摆上。我负责在旁边敲边鼓,阿丑放风。
京城人果然见多识广,路过的人大多只是瞥一眼,嗤笑一声就走开了。偶尔有个把好奇的停下来问问,一听沈惊澜那半生不熟、还带着外地口音的“术语”,也摇头走了。
蹲了快一个时辰,愣是没开张。沈惊澜脸越来越黑,我嗓子都快说干了。
就在我琢磨着是不是换个法子时,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队穿着红色号衣、挎着水火棍的兵司马,足有七八个人,正沿着街面巡逻过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眼神跟鹰似的,扫过街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那队兵司马走到我们摊子前,停下了。络腮胡子上下打量我们仨和沈惊澜那身破道袍上,目光在我脸上停留最久——可能还有点灰。
“干什么的?”声音跟打雷似的。
沈惊澜有点慌,我赶紧上前一步,脸上挤出惶恐又可怜的表情:“军爷!军爷容禀!我们……我们是逃难来的!路上遭了人贩子,好容易才逃出来,身上盘缠用尽了,这才……这才想着摆个摊,赚几个铜板糊口,打听打听失散的亲人……”
我一边说,一边暗暗掐了阿丑一把。阿丑机灵,立刻眼圈一红,抽抽搭搭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别提多可怜了。
络腮胡子眉头拧紧:“人贩子?逃出来的?可有凭证?户籍路引呢?”
“军爷明鉴!”我哭丧着脸,“都被那杀千刀的人贩子抢了去!我们三个,是拼死才跑出来的!我妹子,”我指着阿丑,“年纪小,吓坏了。这位……这位道爷,是路上遇见的善心人,一路护着我们……”
我一边编,一边观察那络腮胡子的神色。见他虽然怀疑,但听到“人贩子”、“失散亲人”时,眼神稍微动了动。京城重地,对拐卖案子向来敏感。
果然,他沉吟片刻,挥了挥手:“来历不明,形迹可疑!先带回去,交给巡捕厅处置!带走!”
几个丘八上前,不由分说,推搡着我们就要走。
沈惊澜急了:“军爷!我们真是好人!”
“少废话!走!”
我暗暗松了口气。成了!第一步,混进官家地盘。
我们被推推搡搡,带到了巡捕厅。没进正堂,先被押到一间偏房问话。问话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
我把路上早就套好的说辞又搬出来:家乡遭灾,北上投亲,路遇歹人,侥幸逃脱,流落京城,只想寻亲活命。说得情真意切,眼泪汪汪——一半是饿的。阿丑配合着抽泣,沈惊澜板着脸补充两句“无量天尊,出家人不打诳语”。
那书吏将信将疑,录了口供,便让我们等着。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又饿又渴,蹲在冷冰冰的石头地上,腿都麻了。直到日头偏西,才有个武将打扮的官员进来,看气度,比那书吏官大不少。
后来知道,这是兵马司的副指挥。
他看了看口供,又打量我们一番,尤其是多看了沈惊澜几眼,才缓缓开口:“尔等所言,虽无实据,但涉及拐卖,不可轻忽。京城近日,可有哪家大户报失孩童?”
旁边一个捕快躬身回道:“回大人,近三个月来,京中并无显贵之家报失孩童的记录。倒是有几起平民走失的案子,但年纪、样貌都对不上。”
副指挥点了点头,看向我们,语气冷淡:“既无实证,又无苦主可认,尔等身份不明,暂且收押,待查清再行处置。”
收押?!我心头一沉。这可和预想的不太一样。本想借机打听,怎么直接给关起来了?
不等我分辩,几个如狼似虎的捕快已经上来,拖着我们就往外走,直接扔进了兵马司后头的牢房里!
牢房阴暗潮湿,一股子霉味混着屎尿的骚臭,熏得人脑仁疼。地上铺着些发黑的烂稻草,墙角有个散发着恶臭的便桶。铁栏杆外,走廊里点着昏暗的油灯,映得人脸鬼气森森。
我们仨被关在同一间。沈惊澜脸色铁青,靠着冰冷的墙壁,一言不发。阿丑吓坏了,缩在角落里,小声啜泣。我胸口那闷疼又犯了,靠着栏杆直喘气。
怀里的小鬼似乎也极其不适,气息躁动不安,这里的死气和怨念——天知道这地方关过多少冤魂,让她很难受。
第一天,没人理我们。只有狱卒定时扔进来几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馍和一碗浑浊的冷水。
第二天,依旧。
第三天,我实在熬不住了。这黑牢,比刘家的地窖还让人绝望。再关下去,没等打听到消息,我们先得病死饿死在这里。
傍晚,送饭的狱卒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相比其他几个稍微和善点。我把心一横,等他放下馍馍碗,压低了嗓子,叫住他:
“这位大哥……行个方便,我们……真不是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