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膏的冰凉触感硌着穆屿舟的掌心,他梗着脖子,视线死死焊在对面的白墙上,仿佛那上面突然开出了绝世名画。空气粘稠得能拉丝,只有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边轰鸣。
“喏!你…你涂就涂!” 声音凶巴巴的,尾音却泄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齐昼没应声,只是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他动作没有半分迟疑,仿佛给眼前这个炸毛的家伙上药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他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高度正好。那只裹着厚厚绷带的脚踝被小心地搁在了他膝盖上铺开的干净毛巾上。
穆屿舟浑身一僵。隔着毛巾,齐昼掌心的温热和腿上沉稳的力道依旧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钉在原地。他下意识想抽回脚,脚趾头在绷带里不安地蜷缩了一下。
“别动。” 齐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他垂着眼,拧开药膏盖子,专注得像在处理什么价值连城的精密仪器。微凉的白色药膏被挤在指腹,带着淡淡的草药气味。
当那沾着药膏的手指隔着绷带,开始不轻不重地按压揉搓脚踝伤处时,穆屿舟猛地吸了一口气,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一股难以言喻的酸麻胀痛感瞬间从脚踝窜上后腰,激得他头皮都麻了一下,本能地想蜷缩。
“嘶——!” 他倒抽一口冷气。
齐昼的手顿住了,抬眼看他:“疼?” 那眼神深得很,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穆屿舟总觉得里面藏了点别的。
“……废话!” 穆屿舟没好气地呛回去,试图用凶悍掩饰刚才那声丢人的抽气,“你试试被人这么按骨头!” 他梗着脖子,努力维持气势,可惜微红的耳尖出卖了他。
齐昼没反驳,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的脚踝上。再次落下的指压却明显放轻了力道,不再是揉,更像是用指腹带着药膏,隔着绷带,一点点耐心地推按。动作依旧生硬,没什么技巧可言,但那专注的神情和刻意放缓的节奏,让那恼人的胀痛感奇异地缓解了不少。
穆屿舟紧绷的身体渐渐松懈下来一点,靠着床头。病房里只剩下药膏涂抹时细微的摩擦声,和他自己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齐昼低垂的眉眼近在咫尺,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这家伙不说话、不嘲讽人的时候,侧脸线条竟然……有点顺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穆屿舟立刻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口。穆屿舟!你清醒一点!这是阶级敌人!是趁人之危的资本家!是把你当“买来的玩意儿”的混蛋!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齐昼脸上撕开,重新投向那面纯洁无辜的白墙,试图在脑海里描绘舒窈画室里那些色彩绚烂的抽象画,好驱散这诡异的气氛。
时间在静默的涂药中缓慢流淌。就在穆屿舟以为这尴尬的酷刑快要结束,自己快要被这沉默和若有似无的雪松烟草味憋死的时候——
嗡嗡嗡!嗡嗡嗡!
床头柜上,齐昼的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屏幕执着地亮着。
穆屿舟几乎是感激涕零地看向那救命的手机,脱口而出:“电话!”
齐昼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被打扰了很不悦。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稳稳地按着最后一点药膏,直到确认药效渗透。这才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拧好药膏盖子放在床头柜,然后才拿起手机。
来电显示:陈伯。
穆屿舟的心也跟着那名字跳了一下。草莓蛋糕厂!
齐昼按下接听键,同时点开了免提。
“喂?齐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陈伯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实在不好意思,这个时候打扰您!我是老陈,蛋糕厂的老陈!”
“陈伯,你说。” 齐昼的声音平稳无波。
“哎,齐先生,” 陈伯叹了口气,背景音里似乎隐约有机器的嗡鸣,“还是那条新生产线的事!今天下午技术员小刘又鼓捣了半天,换了三种草莓原料批次,那草莓酱做出来,还是不对味!酸!比我们老设备做出来的酸多了!我们尝了又尝,试了又试,配方明明是一点没变啊!这可真是……真是邪了门了!眼看一批订单的交货期就要到了,这要是用新线做出来的酱,味道不对,砸招牌啊!小刘急得嘴上都起燎泡了……”
陈伯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有点收不住,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困境。穆屿舟竖着耳朵听,眉头不自觉地皱紧了。虽然他之前赌气没管过这厂子,但“他的”厂子要砸招牌了?一股莫名的焦躁感爬上心头。
“……齐先生,您看……您那边有没有懂行的师傅能帮忙给看看?或者……或者……” 陈伯的声音迟疑了一下,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浓浓的期盼,“小舟老板他……他最近身体好些了吗?厂里的老师傅们都说,小舟老板舌头灵,以前老设备调试的时候,他尝一口就能指出问题在哪……要是他身体允许,能抽空过来尝一口就好了……” 陈伯越说声音越小,显然也知道这要求有点强人所难,尤其是在穆屿舟还在住院的情况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