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产线终于顺畅地运转起来,一罐罐色泽诱人的草莓酱被封装、贴标,带着“甜昼”特有的甜香气息排列在流水线末端。陈伯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菊花,不住地对齐昼道谢,又转身拍着穆屿舟的肩膀,连声说着“小舟老板辛苦了”。
穆屿舟被那声“小舟老板”叫得浑身不自在,含糊地应了两声,目光却忍不住瞟向齐昼。那人已经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峻模样,正低声对小刘做着最后的交代,侧脸线条硬朗,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刚才那个一语道破关键、解决难题的人不是他,也仿佛白深那场激烈的告白从未发生过。
“走了。”齐昼结束交代,转身走到穆屿舟轮椅旁,言简意赅。
穆屿舟还没反应过来,安全带已经被解开,人又被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半扶起来,塞进了轮椅里。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但依旧小心地避开了他的伤脚。
“诶我……”穆屿舟想抗议这种对待易碎品一样的搬运方式,但齐昼已经推着他往外走了。
轮子再次碾过厂区的水泥地。陈伯和小刘一直送到车边,连声道别。穆屿舟被塞进副驾,轮椅折叠起来放进后备箱。齐昼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
车子驶离“甜昼”厂区,将那股甜腻的草莓香气和机器轰鸣彻底甩在身后。车厢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以及两人之间那看不见却分明存在的紧绷气流。
穆屿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觉得脚踝一阵阵闷痛得厉害。大概是刚才在车间里精神紧绷没察觉,现在松懈下来,痛感就变本加厉地涌了上来。他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想让自己舒服点,却不小心碰到了伤处,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齐昼的目光似乎往他这边偏了一下,但没说话。
穆屿舟有点恼火。这闷葫芦!他咬咬牙,想起口袋里那管药膏。反正都被看穿他带着了,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他赌气似的掏出那管被捏得有点变形的铝管,拧开盖子,故意弄得窸窣作响,然后弯下腰,撩起一点裤腿,笨拙地往肿痛的脚踝上抹药。
冰凉的药膏接触到皮肤,带来短暂的舒缓,但随后揉开时又带来新的刺痛。他龇牙咧嘴地吸着气,动作别扭又狼狈。
车厢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齐昼身上那点冷冽的雪松调,形成一种古怪的组合。
红灯。车子缓缓停下。
一直沉默的齐昼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地砸在安静的车厢里:“林玄南的电话,说什么。”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穆屿舟正跟自己的脚踝较劲,闻言动作猛地一顿,药膏差点怼到裤子上。他倏地抬起头,看向齐昼。
齐昼目视前方,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穆屿舟的心却莫名漏跳了一拍,随即涌上一股被窥探的不爽。他凭什么这么问?语气还这么理所当然?
“关你什么事?”穆屿舟没好气地顶回去,手下用力揉着脚踝,试图用动作掩饰突然加快的心跳,“老林找我聊聊天不行吗?还得跟你报备?”
齐昼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极轻地敲了一下,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他提到白深。”这句话不是问句,语气却比刚才沉了一分。
穆屿舟的心又是一紧。这家伙……耳朵怎么这么尖?!他当时明明压低了声音!
“提了又怎么样?”穆屿舟梗着脖子,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强硬,“人家老林是关心我!怕我被某些人的烂桃花波及!不行吗?” 他故意把“烂桃花”三个字咬得很重,眼睛瞪着齐昼,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波动的痕迹。
齐昼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情绪,却让穆屿舟莫名地感到一股压力。
“波及?”齐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平平,却莫名带刺。
“不然呢?”穆屿舟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硬撑着不服输地瞪回去,“难道不是吗?‘替代品’?” 他终于把这三个字吼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和尖锐,“要不是你,我能被这么骂?!”
话音落下,车厢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送出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