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的寂静,像一层湿冷的膜,裹住了客厅。咖啡机那声“嘀”的余韵早就散了,只剩下阳台吹进来的风,撩动纱帘,发出极轻微的簌簌声。
齐昼背对着穆屿舟,站在中岛台边,身形挺拔,一动不动。手里那杯咖啡大概早就凉透了。穆屿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盯着那个透着一股莫名紧绷感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刚才林玄南电话里那些话,齐昼肯定听见了。“我总有办法的”——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对齐昼无声的宣战。
穆屿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比如“老林就是瞎操心”,或者“我跟他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别扭,都像是在掩饰什么。他最终只是抿紧了唇,把手机塞回口袋,视线飘向窗外刺眼的阳光。
脚踝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感,提醒他刚换过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茶几上、包裹着干净绷带的脚。秦医生说可以试着轻微承重了。
一个念头冒出来,带着点莫名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沙发扶手,腰部用力,试图把自己从柔软的沙发里拔起来。受伤的左脚下意识地想寻找支撑点,刚挨到地面,一股混合着酸软和微弱刺痛的力道就传了上来,让他身体晃了晃。
“啧。”他低哼一声,稳住身形,单脚站着,右脚作为支撑,左脚虚虚点地,不敢真的用力。姿势有点狼狈,但好歹是站起来了。
他扶着沙发靠背,试着往前挪了一小步。右脚跳一下,左脚跟着轻轻点地,再跳一下。像个笨拙的、刚学会用单腿蹦跶的雏鸟。
就在他专注地跟自己的平衡较劲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中岛台边的身影动了。
齐昼终于转过了身。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手里依旧端着那只凉掉的咖啡杯,目光沉沉地落在穆屿舟蹦跳的、不甚稳当的身影上。那眼神很专注,像在评估什么精密仪器的运行状态,又像只是单纯地看着,深不见底。
穆屿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脚下更乱了,差点左脚踩实,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赶紧又变成虚点。
“逞能。”齐昼的声音响起来,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他终于放下了咖啡杯,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穆屿舟脸上一热,梗着脖子反驳:“谁逞能了!医生说了可以试着承重!”
齐昼没理他,走到他身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他如果摔倒,能伸手够到的范围。他没有搀扶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移动的护栏。
“慢点。”齐昼只说了两个字。
穆屿舟憋着口气,继续他的单脚蹦跳之旅。从沙发到电视墙,短短五六米的距离,他蹦得额头冒汗,气喘吁吁。左脚每次点地都小心翼翼,试探着那点逐渐复苏的、带着酸痛的支撑力。
齐昼就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距离,不催促,不帮忙,只是沉默地跟着。他的存在感太强,即使不说话,穆屿舟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烙在自己背上,还有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终于蹦到电视墙边,穆屿舟扶着冰冷的墙面喘气。回头一看,齐昼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袋里,晨光从阳台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软化不了他眉宇间那点惯有的冷峻。
“看什么?”齐昼问。
“没看什么!”穆屿舟立刻扭回头,心跳因为刚才的运动有点快。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面光滑的漆面,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那个,白深送来的东西……你不看看?”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关他什么事?
齐昼沉默了几秒。穆屿舟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没什么好看的。”齐昼的声音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旧东西而已。”
旧东西。了结。
穆屿舟想起白深离开时那句轻飘飘的“保重”,和放在玄关柜上那个孤零零的丝绒盒子。心里那点因为林玄南电话而升起的微妙对抗感,忽然就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撑着墙,转过身,面对着齐昼。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阳光斜射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
“我……”穆屿舟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视线飘忽,最终落在齐昼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我饿了。”
齐昼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厨房有面包。”他说。
“不想吃面包。”穆屿舟嘟囔,声音不大,却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类似抱怨的腔调,“……嘴里没味。”
齐昼看着他,没说话。那目光让穆屿舟脸上又开始发热,他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