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光线开始倾斜。穆屿舟从冰箱里拿出排骨，放在水槽里解冻。冰水刺得指尖发红，他擦干手，靠在料理台边看窗外。云层很厚，堆积在天边，镶着一圈暗金色的边。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和齐昼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小时前，齐昼发的：“开会，晚点回。”他没回复，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熄了屏。
排骨泡出血水，他换了一次水，重新接满。水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很响。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划破沉闷的空气。
五点半，他开始准备配料。姜切片，葱切段，蒜拍碎。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仔细，每一片姜都切得厚薄均匀。
切到一半，门锁响了。
穆屿舟的手停住，刀尖抵在砧板上。他没有立刻回头，听着身后玄关处的动静——钥匙放在鞋柜上的轻响，皮鞋脱下的闷响，外套挂上衣架的摩擦声。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厨房门口。
“在做什么。”齐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工作后的沙哑。
“排骨。”穆屿舟继续切葱，“你说要红烧。”
脚步声靠近了。齐昼走到他身侧，视线落在砧板上。他的袖口挽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很淡的红印，像是被什么压久了留下的。
“我来。”齐昼说。
“不用。”穆屿舟把切好的葱姜蒜拢到一起，装进小碗里，“你去换衣服。”
齐昼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穆屿舟把排骨从水里捞出来，沥干，放进锅里焯水。水滚起来，浮沫聚了又散。穆屿舟用漏勺撇去浮沫，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齐昼终于转身离开了厨房。穆屿舟听见卧室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排骨焯好，捞出，冲净。热锅，倒油，油温六成热时下冰糖。冰糖在油里融化，变成琥珀色的糖浆。穆屿舟把排骨倒进去，翻炒，让每一块都裹上糖色。油星溅出来，在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红点，他没管。
齐昼换好家居服出来时，排骨已经下了调料，加了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厨房里弥漫着酱油和香料的味道，浓郁而温暖。
“烫到了？”齐昼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
穆屿舟低头看了一眼：“没事。”
齐昼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拉到水龙头下。凉水冲在烫伤处，刺痛感缓解了些。冲了半分钟，齐昼关掉水，从药箱里找出烫伤膏，挤了一点，抹在那个小红点上。
药膏凉凉的，齐昼的指尖却很暖。抹完药，他没立刻松手，拇指在穆屿舟的手腕内侧摩挲了一下。很轻，几乎感觉不到。
“下次小心。”齐昼说。
“嗯。”
齐昼松开手，转身去看锅里的排骨。他揭开锅盖，蒸汽轰然涌出。用筷子戳了戳肉，又加了一点盐，盖上盖子，调成小火。
“要炖四十分钟。”他说。
“知道。”
两人退出厨房，站在客厅中央。傍晚的光线已经变得昏暗，屋里的灯还没开。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像是城市在呼吸。
齐昼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穆屿舟跟过去，站在他身旁。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楼下的小公园，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板，笑声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今天怎么样。”齐昼问，眼睛还看着窗外。
“什么怎么样。”
“脚。”
“不疼了。”
“药涂了吗。”
“涂了。”
对话简短，像在核对清单。但空气里有种不同于以往的安静，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某种……满溢的状态。好像不需要说太多，光是这样站着，就已经足够。
一个孩子摔倒了，滑板飞出去老远。同伴跑过去扶他，几个人围在一起，看不清表情，但应该是在笑。
齐昼的手抬起来，似乎想碰碰窗玻璃，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又放回去，插进口袋里。
穆屿舟看见了这个动作。他看着齐昼的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那张脸的轮廓显得格外分明。下巴上有一点点青色的胡茬，应该是早上刮过，现在又长出来了。
“你……”穆屿舟开口，又停住。
齐昼转过头，看着他。
“没什么。”穆屿舟说。
齐昼没追问。他转身走向厨房：“我去看火。”
炖肉的香气已经弥漫到客厅。穆屿舟走到沙发边坐下，打开电视。新闻主播在讲国际局势，声音平稳，画面切换。他看不进去，只是盯着屏幕上的光斑变化。
齐昼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苹果。他在穆屿舟身边坐下，开始削苹果。水果刀很锋利，苹果皮一圈圈落下，连成长长的一条，不断。
削好一个，齐昼递过来。穆屿舟接过，咬了一口。苹果很脆，甜中带酸。
齐昼开始削第二个。他的手指很稳，苹果皮均匀地旋转着落下。削完，他没吃，把苹果放在茶几上，拿起那圈完整的苹果皮，在手里摆弄。
穆屿舟看着他。齐昼低着头，专注地对付那圈苹果皮，把它绕在手指上，又解开。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响亮而欢快的音乐，和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穆屿舟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炖肉的咕嘟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苹果皮在齐昼手里断成了几截。他看着手里的碎片，沉默了几秒，然后起身，扔进垃圾桶。回来时，他说：“该收汁了。”
两人一起走进厨房。齐昼开大火，揭开锅盖，汤汁已经变得浓稠，油亮亮的。他用锅铲翻动排骨，让每一块都裹上酱汁。穆屿舟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
汤汁收到刚好，齐昼关火，撒上一把葱花。滋啦一声，香气被激出来，充满了整个厨房。
盛盘，上桌。米饭也蒸好了，粒粒分明。两人对坐，开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