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很快被送来了。

不是临霖预想中的、由侍从端进来的餐盘，而是他卧室一角原本平坦光滑的晶石地面，无声地升起一个精致的平台。平台表面流转着柔和的白光，如同一个小小的悬浮餐桌。

莉亚引领临霖走到平台边，姿态恭敬得近乎虔诚。

“大人，这是第一餐。陛下吩咐过，先准备一些基础的、易于您消化的星际标准餐食。等适应后，可以尝试更多虫族特有的珍品。”她解释道，同时示意临霖在平台旁那张同样由晶石自然生长而成的椅子上坐下。

临霖坐下，看向平台上的“食物”。

盛放食物的器皿并非金属或陶瓷，而是某种半透明的、带有珍珠光泽的甲壳状物质，形状优美自然。里面盛放的餐点乍一看与人类食物有些相似，但仔细看，细节处却处处透着异质。

一份主菜，看起来像是某种烤制的肉类，切成整齐的方块，呈现出诱人的淡金色，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撒着细碎的、闪着微光的晶体粉末。旁边是一碟翠绿色的糊状物，质地细腻，散发出类似薄荷的清凉气息。还有一小碗清澈的汤，汤面上漂浮着几片半透明的、花瓣形状的东西。主食是一种浅紫色的、类似饭团的物体，颗粒分明，冒着温热的白气。

餐具是暗金色的，材质似玉非玉，重量很轻。

临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看向莉亚：“这些……都是人类可以食用的？”

“是的，大人。”莉亚立刻回答，复眼中闪烁着认真，“所有食材都经过最严格的筛选和净化处理，确保完全符合人类生理需求，且营养价值经过计算，是最佳配比。陛下亲自过问了菜单。”

亲自过问菜单？一个虫族帝王？

临霖压下心头的异样感，拿起餐具。他先尝了一口那淡金色的“肉块”。入口即化，口感细腻绵软，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鲜美，混合着淡淡的、类似香料的暖意，瞬间在味蕾上扩散开。完全没有预想中的奇怪腥味或不适感，甚至比他在边缘星吃过的任何合成肉都要美味得多。

他又试了试那翠绿色的糊状物。清凉微甜，带着植物特有的清香，非常爽口。汤清澈鲜美，花瓣状的物体入口即化，留下一丝回甘。紫色的“饭团”口感Q弹，带着谷物特有的香甜。

每一道都出乎意料地……正常。甚至可以说是精致美味。

但越是这样，临霖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就越清晰。

太周到了。周到得不像是临时对待一个意外闯入的、身份不明的“俘虏”，更像是精心准备许久、迎接一位极其重要的贵宾。

他默默地吃着，动作不疾不徐，细嚼慢咽。莉亚安静地侍立在一旁，背后的蝶翼偶尔轻轻颤动，复眼一眨不眨地关注着临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似乎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比如他呛到，或者不喜欢某道菜。

当临霖放下餐具，表示自己吃饱了时，莉亚明显松了口气。

“大人，味道还可以吗？有什么特别偏好的口味或者忌口吗？”她立刻询问。

“很好。没有忌口。”临霖简单回答，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莉亚的翅膀明显欢快地颤动了一下，仿佛这声“谢谢”是什么了不得的赏赐。“您满意就好！我立刻向陛下汇报！”

向陛下汇报他吃饭的情况？

临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莉亚已经用一种虫族特有的高频振翅声，向外面传达了信息。速度之快，效率之高，让他再次深切体会到虫族这个文明的高效与……对那位帝王命令的绝对服从。

餐后的平台无声沉入地面，仿佛从未出现过。

“大人，您是否需要休息？或者，想参观一下宫殿？”莉亚问，“陛下吩咐过，除了少数几个机密区域，宫殿内大部分地方您都可以自由出入。”

自由出入？在虫族帝王的宫殿里？

临霖沉默了一下。他并不困倦，身体状态好得出奇。与其待在这个虽然豪华却陌生的房间里胡思乱想，不如出去看看。至少，能更清楚地了解自己所处的环境。

“我想出去走走。”他说。

“是，大人。”莉亚立刻应道，“请随我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走向主殿的方向，而是沿着另一条走廊前行。走廊同样由半透明的晶石构成，但这条走廊的墙壁上，天然生长着发光的纹路，如同流淌的星河，将前路照亮。

沿途遇到的虫族，无论是守卫还是看起来像是文职官员的类人虫族，在看到临霖时，无一例外地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复眼中除了恭敬，还隐约带着一种临霖看不懂的、近乎敬畏的复杂情绪。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投来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一切都沉默而有序。

临霖注意到，这座宫殿的内部结构极其复杂，但并非杂乱无章。不同的区域似乎有不同的功能，有些区域温度较高，空气中弥漫着类似熔岩的气息；有些区域则异常寒冷，晶壁上凝结着冰霜；还有些区域充满了浓郁的生命能量，生长着许多临霖从未见过的、散发微光的奇异植物。

虫族们在这些区域间穿行，各司其职，如同一个精密仪器中的齿轮。

“这里是能源核心监控区。”莉亚指着一个方向介绍道，那里有许多虫族聚集在巨大的晶石屏幕前，屏幕上流淌着瀑布般的数据流，“负责维持整个帝星的能量供应。”

“那边是孵化培育区。”她又指向另一条岔路，那里的空气中飘浮着许多拳头大小、包裹在柔软薄膜中的虫卵，发出柔和的心跳般的光芒，“新一代的工蜂和战士在那里孕育。”

“前方是通往观星台的通道。”莉亚在一扇更加宏伟、雕刻着复杂星图的水晶大门前停下，“陛下偶尔会在那里独处。不过，现在陛下应该在主殿……”

她的话还没说完，水晶大门突然无声地向内滑开。

一股清冷、带着星辰气息的微风从门后吹出。

门后是一条向上延伸的、近乎透明的螺旋阶梯，阶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圆形平台，平台边缘没有栏杆，直接与无垠的星空相接。那里，似乎站着一个高大的暗金色身影。

莉亚的翅膀瞬间僵直，复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陛、陛下？”

临霖也看到了那个身影。正是泽卡。

泽卡似乎也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身。暗金色的长袍在星空的背景下微微飘动，那双非人的复眼穿透阶梯的距离，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临霖身上。

“过来。”他的声音传来，不高，却清晰地响彻在两人耳边。

莉亚立刻退后一步，深深低下头。临霖顿了顿，抬步走上了那条透明的螺旋阶梯。

阶梯踩上去有种轻微的弹性，很稳固。越是向上，周围的景象越是令人屏息。宫殿的其他部分被抛在脚下，视野越来越开阔，最终，整个帝星的核心区域——那座宏伟的晶核城市——都尽收眼底。而头顶，是真正浩瀚无垠的宇宙，无数星辰仿佛触手可及，一条绚烂的星云带如同纱幔横跨天际。

临霖走到平台边缘，在距离泽卡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泽卡没有看他，而是望着远处的星空。他的侧脸在星光照耀下，轮廓显得愈发深邃和非人。暗金色的发丝无风自动。

“喜欢这里吗？”他问，声音平静。

临霖看着脚下那座冰冷而瑰丽的虫族城市，又抬头看了看璀璨的星空。

“很壮观。”他如实回答，“和边缘星……很不一样。”

“边缘星。”泽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是个肮脏、混乱、充满暴力和短视的地方。你不该在那里。”

临霖没有反驳。确实，边缘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那就是他醒来后所处的世界，他没有选择。

“这里很好。”临霖说，“食物，住所，都很好。谢谢。”

泽卡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那双复眼在近距离的星空背景下，显得更加深邃莫测。

“这只是开始。”他说，“你会拥有比这好一千倍、一万倍的一切。”

他的语气如此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临霖沉默了一下，问出了从醒来后就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陛下，您……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一个意外闯入的、毫不起眼的人类维修师？

泽卡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星空的光芒在他暗金色的复眼中流转，仿佛时光的长河在其中奔涌。

“为什么？”他低低地重复，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回答，“没有为什么。”

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临霖能闻到他身上一种奇特的气息，像冰冷的金属，又像遥远的星辰尘埃。

“就像恒星会发光，黑洞会吞噬，时空会弯曲。”泽卡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我遇见你，想要你，这就是宇宙的法则，是我存在的意义之一。”

他用的是“法则”和“意义”这样的词汇，而不是“感觉”或“感情”。仿佛他对临霖的“想要”，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如同物理定律般不可更改的必然。

这种认知让临霖感到一阵更深的荒诞，却也奇异地……减少了一些被冒犯感。如果对方是以一种近乎本能、如同呼吸般自然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那么，似乎也就不存在“刻意强迫”或“一时兴起”的成分了。

“我不了解虫族。”临霖说，语气依旧平静，“也不了解您。”

“你会了解的。”泽卡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触碰临霖，只是虚虚地拂过他面前的一缕星光，仿佛在为他拂去尘埃，“用你所有的时间。”

“所有的时间？”

“所有。”泽卡收回手，暗金色的复眼专注地看着他，“从此刻起，直到时间的尽头。你的时间，属于我。我的帝国，也属于你。”

这句宣告比“帝后”更直白，也更霸道。不是伴侣，不是配偶，而是时间的共享，帝国的共享。一种彻底的、不容置疑的绑定。

临霖再次沉默。他望向远处闪烁的星辰，望向脚下那座冰冷而高效的虫族城市。这一切，都将与他产生关联？因为一个虫族帝王近乎偏执的“想要”？

随遇而安……这个限度，似乎正在被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境地。

但他没有感到窒息，也没有感到绝望。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抽离般的平静。就像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知道自己可能坠落，却因为知道无法改变，反而能平静地欣赏深渊的景色。

“我明白了。”最终，临霖只说了这三个字。

没有接受，没有拒绝，只是“明白了”。明白现状，明白对方的意图，明白自己别无选择。

泽卡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他周身的冰冷气息似乎缓和了一丝。

“莉亚会照顾你的日常。”他说，“有任何需要，告诉她，或者直接告诉我。”他顿了顿，补充道，“任何。”

“现在，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会让人带你去看看别的地方。”

临霖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临霖。”泽卡在他身后叫住他。

临霖停步，回头。

泽卡站在星空下，暗金色的身影仿佛与宇宙融为一体。他看着临霖，复眼中的星辰流转得异常缓慢。

“晚安。”

他说。用人类的语言，说着人类之间最普通的道别语。

但那语气，却仿佛在宣告某种神圣的誓约。

临霖看着他，几秒后，微微颔首。

“晚安，陛下。”

说完，他沿着透明的螺旋阶梯，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莉亚还在下面恭敬地等待着。看到临霖下来，立刻迎上。

临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示意她带自己回寝宫。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高频的振翅声，还夹杂着虫族特有的、尖锐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