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无常,莫过于此。
不知过了多久,寝宫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脚步声。
但临霖就是知道,他来了。
他转过身。
泽卡站在门口。他没有穿那身隆重的暗金色帝袍,而是一身样式更简洁的深色便服,布料依旧华贵,但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这个词用在虫族帝王身上显得怪异,但临霖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形容。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莉亚早已不知何时悄然退下。
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泽卡走到临霖面前,暗金色的复眼仔细地打量着他,从头到脚,仿佛在检查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是否有瑕疵。
“看起来休息得不错。”他说,语气比在主殿时柔和许多,“脸色好了一些。”
临霖:“……谢谢关心。”
泽卡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城市景观上:“喜欢这个房间的视野吗?如果不喜欢,可以换。宫殿里有九百多个不同景观的房间。”
九百多个?临霖默然。
“这里很好。”他说。
泽卡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他走到房间中央,那里除了床和那个偶尔升起的用餐平台,并无其他家具。他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地面微光泛起,晶石如同活物般生长、变形,短短几秒钟内,凝聚成一张宽大舒适的沙发,一张矮几,甚至矮几上还出现了一套晶莹剔透的茶具,里面盛着淡绿色的、冒着热气的液体。
“坐。”泽卡率先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
临霖走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沙发异常柔软舒适。
泽卡端起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他的目光落在临霖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专注。
“今天去了藏书殿?”他问。
“嗯。”
“塞缪尔去见过你了。”
“是。”
“他说了什么?”泽卡的语气很随意,但临霖能感觉到,那双复眼正密切关注着自己的反应。
临霖想了想,选择了最直白的回答:“他说克拉格长老是咎由自取,长老院领会了您的意志,不会再发生类似事情。他还说,愿意在知识和技能方面提供帮助。”
泽卡听完,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细微。
“塞缪尔是个聪明虫。”他评价道,“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顿了顿,“他的话,你可以听。需要什么知识,可以找他。但他如果问你关于我的事情,或者打探你的来历,不必理会。”
“好。”临霖应道。
空气沉默了一小会儿。只有矮几上“茶水”散发的淡淡清香在弥漫。
“临霖。”泽卡忽然叫他的名字。
临霖抬眼看他。
“你怕我吗?”泽卡问,声音很轻。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意料。临霖看着对方那双非人的复眼,认真思考了几秒。
“不怕。”他回答,“但我知道,您很强大。”
“强大到可以轻易决定生死,包括我的。”他补充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泽卡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是的,我很强大。”他承认,语气平淡,只是在陈述事实,“强大到可以毁灭星辰,抹除文明,让亿万生灵臣服。”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临霖。
“但这份强大,永远不会对你使用。”
“永远不会。”
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晰而用力。
“你可以怕我,可以讨厌我,可以暂时不接受我。”他继续说,“但你不必害怕我会伤害你。在我这里,你是绝对安全的。”
临霖的心脏,几不可察地快跳了一拍。
不是因为情话(如果这算情话的话),而是因为对方语气中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不是承诺,而是宣告。如同宇宙规律般不可更改的宣告。
“我……知道了。”临霖移开视线,看向矮几上的茶杯。
泽卡似乎也不期待他立刻有什么热烈回应。他重新靠回沙发,换了个话题。
“你对机甲感兴趣。想继续接触吗?”
临霖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可以吗?”
“当然。”泽卡说,“虫族的生物机甲技术,与人类的机械机甲是两条不同的进化路线,但并非没有借鉴融合的可能。我会让人准备一些基础的资料和设备,你可以先从了解开始。如果有兴趣,也可以尝试动手。”
这无疑是投其所好。而且,是建立在了解他过去(维修师)基础上的投其所好。
“谢谢。”临霖这次的道谢,比之前多了几分真心。
泽卡似乎捕捉到了这点细微的变化,复眼中的光芒柔和了些。
“不用谢。”他说,“只要你喜欢。”
只要他喜欢。仿佛他的一切需求,都值得被满足。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话题散漫,关于藏书殿看到的有趣知识,关于星际中一些奇闻异事。泽卡的博学令人惊叹,他似乎对许多文明的历史和科技了如指掌,谈吐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历经漫长岁月的沧桑感。
他不再提“帝后”,不再提“拥有”,只是像一个……朋友?或者说,一个试图拉近距离的追求者,在找话题聊天。
这种转变让临霖稍稍放松了一些。
聊了大约半小时,泽卡站起身。
“我该去处理一些事务了。”他说,“晚上,我会过来和你一起用餐。”
不是询问,是告知。但语气并不强硬。
临霖也站起身:“好。”
泽卡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临霖。”
“嗯?”
“在这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泽卡说,“除了离开。”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再次划下了那条不可逾越的底线。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寝宫的门无声关闭。
临霖重新坐回沙发,看着矮几上那两杯已经微凉的“茶”。
做任何想做的事……除了离开。
这就是晶核宫殿的新规则。
由泽卡亲手制定,并以雷霆手段确保所有虫族遵守。
而他,是这条规则唯一适用的对象,也是这条规则存在的理由。
临霖端起那杯属于他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微苦,回甘。
如同他此刻的处境。
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虫族的城市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瑰丽的光芒,如同一座巨大的、活着的晶簇。
而他,被困在这晶簇最核心、最华丽的那一小块里。
被一个非人的帝王,以“宠爱”为名,小心地收藏着。
随遇而安。
他再次对自己说。
然后,闭上眼睛,感受着口中那一点点残留的、清苦的甘甜。
至少,这茶的味道,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