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格长老事件的余波，以一种临霖意想不到的速度和方式，席卷了整个虫族帝星。

第二天清晨，当临霖在流动星穹下醒来时，莉亚早已恭敬地侍立在门外。她背后的蝶翼收拢得异常紧致，复眼中除了惯常的恭敬，还多了一层深深的敬畏——不仅仅是对泽卡，更是对临霖本人。

“大人，您醒了。”莉亚的声音比昨天更加谨慎，“早餐已经准备好。另外……陛下吩咐，等您用餐后，可以去藏书殿看看，那里收藏了许多星际文明的知识，或许有您感兴趣的东西。”

藏书殿？虫族也有类似图书馆的地方？

临霖洗漱完毕，走到升起的小餐桌旁。今天的早餐换了几样新菜式，依然精致美味，无可挑剔。他安静地吃着，莉亚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一些事情。

“……昨夜，陛下召见了所有长老院成员。”莉亚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说什么机密，“克拉格长老的直系血脉共三十七名，已全部被押送前往‘噬渊’。其家族领地、资源、附属虫群，全部被陛下收回，重新分配。”

临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

“另外，陛下重申了关于您的旨意。”莉亚继续道，语气更加谨慎，“任何虫族——无论身份、地位、血脉——若对您有丝毫冒犯、质疑、或怠慢，视同叛族。惩处……与克拉格等同。”

莉亚说完，悄悄抬眼看了临霖一下，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临霖放下餐具，拿起旁边一块柔软的、类似餐巾的布料擦了擦嘴。

“我知道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听到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闲聊。

莉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是，大人。”

用完早餐，在莉亚的引领下，临霖前往所谓的“藏书殿”。

藏书殿位于宫殿的另一侧，比主殿略小，但同样宏伟。巨大的晶石穹顶下，并非一排排书架，而是一个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大小不一的暗金色晶体。这些晶体形状不规则，表面流转着柔和的光芒，如同有生命般缓慢地自转。

当临霖踏入大殿时，离他最近的一颗晶体仿佛被唤醒，自动飘浮到他面前，表面光芒流转，投射出一片清晰的光幕。光幕上，是密密麻麻、不断滚动的文字和图像，使用的正是星际通用语。

“大人，您可以用意念或者语言选择您想看的内容。”莉亚解释道，“这些记忆晶核储存着虫族收集的、来自已知星际几乎所有文明的知识和记录。它们能与您的意识产生轻微共鸣，为您展示最符合您当前需求或兴趣的信息。”

临霖试着在脑海中想：“机甲”。

面前的光幕瞬间变化，无数关于机甲设计、制造、维修、战斗技巧、发展历史、不同文明流派的资料如瀑布般刷过，分门别类，详尽得令人咋舌。其深度和广度，远超人类联盟任何一所顶尖学府的数据库。

他又尝试了“虫族历史”。

这一次，光幕上的信息变得晦涩了一些，许多专用名词和概念显然经过了翻译，但依旧能看懂。虫族的起源、进化、社会结构、文明发展、战争史……浩瀚如烟海的信息扑面而来。

临霖没有深入阅读，只是大致浏览着目录。他发现，关于虫族近代史，尤其是关于现任帝王泽卡的部分，信息非常稀少，只有一些最基本的公开记载：登基时间（约三千星际年前），统一内战，扩张疆域，确立虫族在已知星际的霸权地位……关于他的性格、喜好、私人生活，几乎一片空白。

倒是一些关于虫族社会结构的描述，引起了临霖的兴趣。

虫族社会等级森严，以血脉和力量为尊。最顶端是唯一的“帝王”，拥有对全体虫族的绝对支配权。其下是“母皇”（目前空缺，历史上曾有数位，但都在战争中陨落或更替）和“长老院”。长老院由各主要血脉的领袖和实力强大的个体组成，负责日常政务和族群管理，但对帝王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再往下是各种职能阶层：战士、工蜂、工程师、学者、培育者等等。

整个社会高度集体化，效率至上，个体情感和意志被压缩到最低。忠诚于帝王和族群，是刻入基因的本能。

看到这里，临霖大致明白了克拉格长老的行为为何会招致如此酷烈的惩罚。质疑帝王的决定，威胁帝王“指定”的存在，这在虫族的社会法则里，恐怕是仅次于直接叛乱的严重罪行。

而泽卡的处理方式——雷霆手段，株连血脉，公开震慑——也完全符合一个绝对独裁者巩固权威、消除异己的标准做法。

只是，自己成了那个“导火索”。

临霖关闭了关于虫族历史的光幕，转向其他领域。他随意浏览着星际地理、不同文明的科技树、稀有矿物图谱、能量理论……浩瀚的知识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而他只是站在海边，舀起一捧水。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但特殊的振翅声从藏书殿门口传来。

临霖转头看去。

来者是一个陌生的虫族。他看起来比莉亚更加年长（如果虫族有年龄概念的话），甲壳呈现出深沉的墨绿色，带着岁月沉淀的质感。他的上半身类人程度很高，五官端正，甚至带着一种学者的儒雅气质，但额头上两根细长的、顶端分叉的触角，以及背后收拢的、带有金属斑点的鞘翅，彰显着他的虫族身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同样是复眼，却是温和的琥珀色，目光沉静睿智，没有一般虫族那种冰冷的质感。

他走到临霖面前不远处，停下脚步，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微微躬身。

“临霖大人，日安。我是长老院的塞缪尔，负责帝星的学术与传承事务。”他的声音温和舒缓，星际通用语说得比莉亚更加流利标准，“陛下吩咐我来见您，看看您对藏书殿是否满意，或者有什么特别的需求。”

长老院的成员？而且看起来是位高权重、负责学术的那种。

临霖点了点头：“很满意，塞缪尔长老。这里的知识储备令人惊叹。”

塞缪尔温和地笑了笑（虫族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奇特，但确实能看出是善意的）：“您过誉了。虫族的历史虽然漫长，但在探索和记录知识方面，我们始终保持着敬畏和热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悬浮的记忆晶核，“陛下说，您对机甲很有兴趣？”

“我以前是维修师。”临霖坦然道。

“原来如此。”塞缪尔若有所思，“虫族在生物机甲和能量融合方面有些独特的技术，或许与人类的机械机甲体系有所不同，但原理有相通之处。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为您调阅相关的核心资料——当然，是在陛下允许的范围内。”

核心资料？这待遇……

“谢谢，如果有机会的话。”临霖没有表现出急切。

塞缪尔看着临霖平静的脸，琥珀色的复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但很快隐去。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临霖大人，请允许我冒昧……克拉格长老的事情，希望没有惊扰到您。”

来了。这才是他来的真正目的之一吧。代表长老院，来试探、或者安抚？

“没有。”临霖回答得很快，“陛下处理得很及时。”

塞缪尔似乎松了口气，但姿态依旧谨慎：“克拉格的行为，违背了虫族最根本的法则，也亵渎了陛下的威严。他的下场是咎由自取。长老院全体成员，已经深刻领会了陛下的意志。请您放心，绝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长老院的态度（服从），又撇清了关系（克拉格是个人行为），还顺便安抚了临霖。

临霖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

塞缪尔似乎也不指望他能有什么热烈回应，继续道：“陛下对您的重视，超乎寻常。这对虫族帝国而言，是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他斟酌着词句，“许多虫族，包括长老院的一些成员，可能暂时无法理解。但这不重要。陛下的意志，就是最高的法则。”

他看向临霖，语气变得更加诚恳：“临霖大人，我无意揣测陛下的深意，也并非要为克拉格之流开脱。我只想告诉您，并非所有虫族都如克拉格那般狭隘和愚蠢。虫族敬畏力量，忠诚于帝王，但也尊重知识和……独特的存在。”他的目光落在临霖身上，带着一种学者般的客观审视，“您能出现在这里，被陛下如此对待，必然有您的特殊之处。我，以及一部分同僚，对此抱有好奇，但绝无恶意。我们愿意遵循陛下的旨意，尽我们所能，让您在这里感到舒适。”

这番话，说得可谓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服从陛下），又表达了善意（愿意配合），还隐晦地抛出了橄榄枝（好奇但无恶意）。

临霖听懂了。这位塞缪尔长老，是个聪明虫。他或许不理解泽卡为什么对一个人类如此执着，但他接受现实，并且试图在新的权力格局中，为自己和所属的派系，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而自己，显然是这个新格局的中心。

“谢谢你的坦诚，塞缪尔长老。”临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我初来乍到，对虫族了解有限。以后如果有关于知识或技术方面的问题，或许会叨扰你。”

这就是接受善意，但也划清界限——只限于“知识或技术”方面。

塞缪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微笑颔首：“那是我的荣幸，大人。随时恭候。”

又交谈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塞缪尔便礼貌地告退了。临走前，他还贴心地为临霖激活了几枚专门收录艺术、音乐、星际奇景等较为轻松内容的记忆晶核，供他随意浏览。

塞缪尔离开后，藏书殿恢复了安静。临霖却没有继续浏览晶核。他走到大殿边缘一处凸出的弧形露台，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宫殿下方一部分区域。

他看到了被押送着的、甲壳上戴着禁锢锁链的虫族（大概是克拉格的族裔），沉默地走向某个方向，周围守卫森严。

他看到了一些虫族在远处偷偷望向藏书殿的方向，但一接触到守卫冰冷的视线，立刻惊慌地低下头，匆匆离开。

他还看到，宫殿各处明显加强了守卫。巡逻的虫族战士小队频率更高，气息更凛冽。

一种无声的、肃杀的气氛，笼罩着这座晶核宫殿。

泽卡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重新划定了规则。

而规则的中央，站着他这个人类。

临霖靠在晶石栏杆上，感受着微凉的触感。他没有感到不安，也没有感到得意。只有一种更深的、抽离般的平静。

他就像一颗意外落入精密钟表内部的沙子，打乱了原有的节奏。钟表的主人（泽卡）不仅没有取出沙子，反而为了这颗沙子，强行调整了所有齿轮的咬合方式，甚至不惜敲碎几个不听话的齿轮。

这很疯狂。

但这疯狂背后，是泽卡绝对的力量和意志。

而他，这颗沙子，除了“随遇而安”，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只是，这份“安”，能持续多久？

这份被强行赋予的、凌驾于绝大多数虫族之上的“特殊地位”，在泽卡的庇护下固然稳固，但一旦……

临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抛开。思考太远没有意义。活在当下。

他又在藏书殿待了一会儿，随意看了一些关于星际植物和稀有矿石的资料，直到莉亚轻声提醒，该用午餐了。

午餐依旧在寝宫。今天的菜式又换了花样，还多了一种清甜如蜜的、淡金色液体饮品，莉亚介绍说这是“星露”，是某种珍稀星域植物的萃取精华，对精神力有温和的滋养作用。

临霖安静地吃着，莉亚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吗，莉亚？”临霖放下饮品，问道。

莉亚似乎吓了一跳，翅膀抖了抖，才小声道：“大人……下午，陛下可能会来。”

临霖动作一顿：“来哪里？”

“来……您的寝宫。”莉亚的声音更低了，“陛下说，想亲自看看您是否还需要添置什么，或者……有什么想对他说的。”

亲自来寝宫？不是召见，而是主动过来？

这又是一种打破常规的举动。按照塞缪尔描述的虫族社会结构，帝王是至高无上的，只有臣民前往觐见帝王，没有帝王主动移步臣民居所的道理——除非是极其特殊的情况。

而现在，自己就是那个“特殊情况”。

临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知道了。”

午餐后，他让莉亚准备了一些清水。他没有午睡的习惯，便又回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阳光（帝星的人造光源模拟）透过晶壁，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试着回忆了一下过去三年在边缘星的生活。那些机油的味道，机甲引擎的轰鸣，佣兵们粗俗的笑骂，合成食物干涩的口感，夜晚寒风刮过棚屋缝隙的呜咽……一切都变得有些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而现在，他身处星际最强大文明之一的核心宫殿，穿着最舒适的衣服，吃着最精致的食物，被最强大的存在“保护”和“拥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