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已是春日,不知为何,却感觉天气十分炎热。
姜烟站在一片两侧树木稀少的林道上,茂密翠绿的树叶之间传来断断续续的蝉鸣。
奇怪,现在已经有蝉鸣了吗?
姜烟站在原地,想扭头看看四周,可整个人的身体被钉在原地,拼尽全力也无法动弹。
树叶沙沙作响,一阵闷热的风袭来,卷起尘土,连同姜烟都被吹刮到了天上。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还未等姜烟思索出个所以然,她就看到了下方那片林子的全景。
一切都仿佛云雾盖住,唯有那条狭长的小路无比的真切,甚至连一粒沙土都是无比的清楚。
远处忽然飘来的脚步与呼吸是那般沉重,又异常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里。
姜烟感觉心脏骤然收紧,直勾勾地盯着那条路目光所及的尽头。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几乎变成了被奔跑时震起的尘。
就在此时,一个约莫二十二三的青年紧抱怀中的小女孩,从云雾之中冲出来,踏上这条小路极速地奔跑着。
不要。
不要,不要往这里来!
姜烟挣扎着想要大叫出声,可是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又将她拖拉回半空中。
不要——
她拼了命地想要阻止那个青年,但她被剥夺了发声和移动的权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云雾逐渐散去,东南方向一处山崖显露出来,山崖边上,站着十几个人,其中为首的人,他化成灰姜烟都认得。
印福渡。
缘海寺的二当家。
后面跟着十七氏族各家的弟子,站在印福渡旁边的孩童,和姜烟差不多大的年纪,身着白蓝配色长袍,斜挎箭袋,手持弯弓。
印福渡抬手抚摸唇上的两撇胡子,抬手,自上而下地指向在林中奔跑之人。
“世侄,看见了吗,那就是背叛你父亲,背叛方氏之人。”
“知道了,叔伯。”
方疏渺小小的年纪,眼瞳中没有同龄人的单纯与澄净,反倒充满了锋锐与阴狠。
他没有任何犹豫,从箭袋中抽出锃亮的箭羽,弯弓搭箭,瞄准林中的青年。
“背弃家族之人,都要死。”
不要。
不要!
姜烟想要咆哮、怒吼,浑身的鲜血都在沸腾,可她无法说话,无法有任何行动,剧烈跳动的一颗心仿佛挂在那支箭上。
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止他,有什么办法才能救下他!
“唰——”干脆利落。
姜烟眼睁睁看着那支箭呼啸而过。
“噗呲。”
金属穿过血肉的声音无比清楚。
所有跳动的心脏,都在此刻停止。
“恒叔——!”
稚嫩的声音破空而起,那是姜烟自己的声音。
多年依旧的今天,她不但没有忘记当时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反而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痛,越来越恨。
“烟儿不怕,恒叔带你找师父,咳咳……”
方恒吐出一口鲜血,即使身中一箭,依旧没有放开怀中的姜烟,脚步踉跄地往前跑,断断续续地说道:“没事的,找到师父,烟儿就会没事的。”
方疏渺冷笑,再次抽出一箭,瞄准自己亲叔叔的腿部,毫不犹豫地射出。
姜烟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
为什么人可以这么残忍啊,为什么可以这么轻而易举的对和有自己同血缘的叔叔下杀手啊。
疼痛使方恒无力支撑,黏腻的鲜血浸染衣摆,一滴两滴,蔓延了身下的泥土。
“真是命大啊。”
印福渡笑着看方恒艰难前行的模样,止住了方疏渺再要抽箭的动作,说道:“好了世侄,何必给他一个痛快呢?便让他死在疼痛之中吧,这是对背叛者最好的惩罚。”
方疏渺点头冷漠地转身携自家人离开。
路的尽头奔来两个小黑点,印福渡脸上的笑容更大了,笑呵呵地看跑在前头那人,喃喃道:“姜凌啊姜凌,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若你再不交出剑法自断武功,那个女人和孩子只会比他死得更加凄惨。”
印福渡带人走后,控制姜烟的力量突然消失,她整个人从半空中高速坠地,重重地砸在土地上。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就像落在了棉花里,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姜烟从地上爬起,手掌上沾满从恒叔伤口中流出的鲜血,她怔怔地看着刺目的红色,年幼的自己跪在血泊中号啕大哭。
“烟儿。”她听见恒叔在叫她,木然地抬头。
“别哭……”
方恒眼皮沉重,强撑着抬起手,擦去姜烟脸上的泪水,说道:“恒叔没骗你……眠城的荷花,真的很漂亮,对吧……”
姜烟伸出手,试图按住涌出的鲜血,语无伦次地说道:“恒叔,你不要,你不要离开我,晴姨快来了,再撑一撑,晴姨一定可以治好你的。”
方恒忽觉眼前一片模糊,恍惚间,似乎看到姜烟长大后的模样,他用力地想要抚摸此刻的她。
可是力量在急速流失,最终无力支撑,垂落在地。
“恒叔,没法陪烟儿长大了……”
这是方恒的最后一句话。
再次目睹当年的场景,姜烟双唇颤抖,可是她竟然一点都感受不到当时的痛苦。
不行。
不能忘。
姜烟抬手近乎自残地捶向自己的心口,想让自己重新找回当时的感觉。
不能忘!
这种痛绝对不能忘!她一定要让伤害过他们的人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一片翠绿的叶子姜烟眼前飘落,刹那间,绿叶失去生机,变得枯黄毫无光泽。
身下黏腻的触感被粗糙的沙土替换,凌厉的秋风裹挟枯叶在沙丘上肆无忌惮地吹刮着。
前方刀剑相交声接连不断,姜烟缓缓抬头看去,只见数十步之外,近十人正在围攻一名女子。
泪眼模糊中,姜烟认出了那名女子,她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晴姨。
是晴姨,姜烟想要告诉她恒叔在这里,可是身体被控制的感觉再次传来,直到一个人在她面前倒下,姜烟混乱的大脑才反应过来。
双拳难敌四手,左难晴手中似月牙形状的弯刀在打斗中卷了刃,而她本人也逐渐力不从心,一招败,招招败,很快被团团围在中间。
左难晴眼睛微眯,看远处那道人影消失在视野中,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难晴妹妹。”人群中走出一人,吴飞迅色眯眯地上下扫视左难晴,调笑道:“你何必如此坚持呢?跟了那姜狗有什么好处?你我家中是世交,不如你给我做小,我保你不再受苦受难整日吃香喝辣,这不好吗?”
“我呸!”
左难晴朝他啐了一口血沫,抬手向上擦去嘴角的殷红,目光坚定,骂道:“放你妈的屁!我左难晴一生坦荡,今日落到你们这些卑鄙小人手中实乃上天不公!”
旁边一人持剑抢上,厉声喝道:“左难晴,你今日敢帮姜狗逃跑就不怕日后下十八层地狱?!”
左难晴冷笑一声:“就算我下了地狱受尽万般折磨也要先问一问那阎王爷为何要让一群畜生投胎成人!“
“臭娘们给脸不要!兄弟们一起上,势必活捉她!”
吴飞迅一声令下,周围数人立即各展身手冲她齐攻而去。
左难晴不躲不闪,只粲然一笑,说道:“我左难晴宁有一死,也绝不受辱。”
话落,她将那柄跟随自己一生的弯刀架在自己脖颈上,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手起刀落。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左难晴用自己的生命与傲骨为这昏暗的天地增添了独属于她的艳丽色彩。
站在张牙舞爪枯树下的印福渡懊恼地将拳头砸向身旁的树干。
真是一群废物!
十五个人抓不住一个娘们,反倒让她拉去陪葬四个,重伤两个,到最后还让她自杀了。
同时他对姜凌的恨到达了顶峰。
左难晴,江湖人称月刀莹,那是何等的天才弟子,江湖大比中能让姜凌使出凌云剑的人。若是好好培养未来一日定能与姜凌一较高下。
可她偏偏就信了姜凌那套以武济民的鬼话,真是可恶又可恨!
一行人走后,姜烟没有挣扎地上前,她呆呆地看着左难晴的尸体。
是她,真的是她。
无数个不知缘由哭喊的日夜中,是这个温柔与刚烈并存的女子将她抱在怀中,用生涩的摇篮曲轻声吟唱。
姜烟永远都记得,她的怀抱是那样暖,血是那样热,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