筵席过半,姜烟没心情吃什么东西,安静地坐在原位听她们说话。
那几个姨娘围在姜老爷身边说,递上去一杯接着一杯的酒,笑道:“哎呀,我们六姑娘有了大出息,不负老爷宠爱……”
“还不是老爷慧眼识珠,给了六姑娘出头的机会,也让咱们姜家更上一层。”
姜老爷沉沦于几个美妾的夸赞中,整个人飘飘然,仿佛说得真的一样。
姜烟的凳子上像是有无数根银针扎她,那叫一个浑身难受。然而在场难受的不止她一个,姜烟再次把视线落在姜双月身上时,她正侧着脸。
姜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看那主位烛火晃动,计大娘子脸上的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格外慈爱,她牵着姜凝寒的手,有说有笑地和萧姨娘说着些什么,丝毫没注意她另一个女儿的身影有多么落寞。
姜烟又坐了一会儿,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她看了眼正在花丛中忙碌的姜老爷,又看看孤零零一人的姜双月,脑中神仙打架,想起的竟全是她对自己的关怀与照顾,此时,她不过是一个不被母亲注意,被一屋子亲人孤立在外的小姑娘。
姜烟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朝那边走去。
“五姐姐?”
姜双月循声回头,在这空气中充斥着淡淡酒香环境中,一双清亮的眼睛默默地看着她,姜双月匆匆站起身,说道:“六妹妹。”
姜烟抿唇,张张嘴没说话,又开始咬牙,一番话含在嘴里纠结着要不要说出来。
“妹妹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姜烟心想既然都被架到这了,干脆狠心一闭眼,酝酿已久的一串话连珠炮似的说了出来:“外面天色已晚,路上漆黑,姐姐可愿与我提前回去?”
姜双月看着她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十分好笑,眉目中的郁色荡然无存,拿着手帕虚掩着低声笑了起来,打趣道:“原来妹妹怕黑啊,可是不行,我要在席后与母亲一起回去,这样吧,采柠你送五妹妹回去。”
姜烟脸上发烫,止住采柠向前的动作,说道:“那不劳烦采柠姑娘了,我走了。”往外走了几步,回头又强调了一句:“我自己走。”
看着她忿然离开的身影,姜双月心中荡漾着一股暖流,她怎会看不出来姜烟是什么意思,明摆着是看她一个人孤单,寻了个怕黑的由头,想带她一起离开,就像初见那日她扶住自己的手一样。
姜双月垂下眼眸,不由得苦笑,连一个相识不足月余的人都会关心她,可这一家子没有一个在意她的,父亲一心想培养儿子继承家业。
因为一些陈年烂事,她在母亲的厌恶中出生,如今姜凝寒为夺家业千里迢迢从安州赶回来,这个家里还有谁能看得到她?
在外面光鲜亮丽又如何,在至亲的人眼中她就是透明的,姜双月藏在衣袖下的手紧握,恍惚间,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因说错一句话,被罚跪在廊前发热晕倒都没人在意的小孩。
姜凝寒看了眼门口,转过脸对计大娘子说道:“母亲,厅中闷热,女儿可否出去透透气?”
计大娘子笑道:“自然可以,在外多逛一会儿也没关系,见你方才没吃什么东西,母亲叫小厨房给你做了爱吃的云花羹,做好了,母亲叫人去寻你。”
姜凝寒点头:“多谢母亲。”说罢,站起身朝外面走去。
姜双月看着她从面前走过,恨意如藤蔓般攀爬直攻心脏,失落的眼神逐渐阴沉,这些年拼了命的证明自己,到头来还不如她的一句话。
姜宅的青石板小路上每隔一段距离放着一盏石灯,不算太黑。
姜烟慢吞吞地走着,一手也不闲着,辣手摧花,可劲扒拉着一侧茂盛的草丛。
一股怨气不知从何处升起,那计大娘子偏心偏的快成斜眼了,眼珠子就没离开过姜凝寒,姜双月为什么还想着往上凑呢。
走了不多远,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六妹妹。”
起初姜烟听到脚步声时,还以为是姜双月后悔了,追了出来,一听声音不对,扭过头一看,正是导致计大娘子斜眼的根源,姜凝寒。
姜烟收回作恶的手,转身站定,看着她快步走到自己面前,又挂上了虚伪的笑容:“二姐姐?”
计大娘子是个美人,她的女儿更胜一筹,自小生长于北方安州的姜凝寒身姿高挑,五官立体,是那一带标准的美人长相。
幽暗宁静的小路上,两个仅仅见过一面的人,都在各怀心思地打量着对方,姜烟不知她因为何事找上自己,也不开口询问,定定地看着她。
主动找上门的姜凝寒也不说话,不动声色地从姜烟的鞋尖看到头顶的发丝。
有侍女端着摆放整齐的糕点从膳厅方向走来,见她二人雕像似的在中间一站,内心疑惑,也不敢多言,端着食盘行礼,叫了声:“二姑娘和六姑娘。”后匆匆走了。
姜烟站得不耐烦了,说道:“此处蚊虫颇多,二姐姐可有事?无事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