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吧。”道长顿了顿长嗟道,“有阵子时候了……”
几座翠绿的青山环抱在一起,细看这其间还镶嵌着十几户人家。大小的房子围绕在一汪潭水四周,因为潭水中盛产鲶鱼,所以居住在此的人们称呼这里为“鲶鱼潭”村。
潭水较细的支流上横着一座石拱桥,一位中年道士和他的徒弟正在过桥。
“师傅,咱们这是要干嘛去呀?”徒弟紧跟在师傅身后,好奇的打探着四周。这是他第一次和师傅下山。
这个小徒弟名叫宋辉,大概6,7岁的样子,他身穿一身灰黑色道衣,衣角微微卷起,显得干净利落。小徒弟光着脑袋,眼睛水汪汪的,炯炯有神,颇有修道之人的模样,长得十分正气。
“给人算命,去看看风水啥的,要是真有鬼,咱就除,没鬼就糊弄糊弄。拿钱走人,也算是积德了。”老师傅慢条斯理的捋着胡子,他身着黄色道袍,花白的长发被高高竖起,包在帽子里面,“最近又在闹饥荒,观中少有吃食,这次下山也是迫不得已啊……”
“想当年你爹娘在逃荒的时候把你落下了,被我捡到……”找师傅拍拍宋辉的肩,“谁曾想你竟也能’通灵’,这是自然命定的缘分啊!”
宋辉年纪尚小,不大能理解师傅的话,他只简单的知道,跟着师傅下山就能有饭吃了。
正说着,拱桥对面的一户人家中跑出来一位中年妇女,她一看见桥上的他们,便停下手里的农活,慌得将两个“算命先生”请到家中。
中年妇女拽住了师傅的长袖,有些激动的开口道:“大仙啊,快来帮我看看,我家这庄稼结不出穗,收成也不行。还有还有,我大姐在外头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我这女儿性格也烈的很,不服我管。”
“哎呀呀,您这怕不是沾上什么脏东西了!”老师傅说的很严肃,让人不得不信,“不过好在您碰到了我,咱们包把您这事给办明白,让您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噢。”
“那可不得了,大仙啊,快进来坐。”中年妇女招呼着,同时她还不停催促着一旁的女儿,“煐子,快把这个小徒弟带去休息,你多和她聊会儿。”
“哦——”煐子长吆了一声,极不耐烦地向宋辉走去。
煐子和宋辉年纪相仿,不过煐子要比宋辉高一点,毕竟这个年纪段的女娃娃长得快,煐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十分活泼。她的肤色是被这儿的山水浸染出的小麦色,脸颊红扑扑的,像是熟了的高粱。透过他的眼眶,里面闪烁着和“鲢鱼潭”的水一样透亮的双眸……她是驻长在这里的,大自然的孩子。
“过来!”煐子喊道。
宋辉跟了上去,他环顾四周,走得很慢,小声嘟囔着:“这家根本就没有’脏东西’……”
“走这么慢,你没吃饭吗?”煐子又喊,她此刻已经拉开了宋辉一大段距离。
“没有……”
“那你饿着吧。”煐子放缓了脚步,“这样好了,我走慢点,你快跟上来。”
……
两人最终在石拱桥下停下,他们一同坐在潭水旁的石子岸上歇凉。
“我叫张煐,他们唤我煐子。”张煐自我介绍道,“你叫什么?”
“我叫宋辉。”
“没我名好听!”
“泥潭水这么近,你不怕被水里的鲶鱼吃了!”宋辉说着,他因被张煐说名字不好听还在赌气哩。
“要吃也是先吃你,因为你比我矮,鲶鱼好吞。”张煐伸手比划了一下高度,对比道:“你个小和尚可真逗!”
“我是道士,才不是和尚。”宋辉向张煐展示了一圈自己的道衣。
“你是个小光头,和尚都没有头发,你也没有,所以你就是个和尚。”张煐分不清道士和和尚,她靠着平日少有的经验,自我圆说着推论着。
“我不是。”
“我说你是你就是,你个小和尚!”
“好吧……”
宋辉想起师父教导他要做到“善者不辩”,便没有再争论下去。
“喂,你真能看见’那种东西’吗?”张煐看了看远处正在做法的大仙,好奇的问道。
“可以。”
“那我家真的有’脏东西’吗?”
“没有……”宋辉不会撒谎。
“真的?”
“真的……”
闻言张煐窜地一下站起身,头也不回的向家奔去,她边跑边笑着:“太好了,太好了!我家没有’脏东西’,我的性子是正常的!”
宋辉意识到自己惹了错,紧随其后追了上去但为时已晚……
“娘,娘!”张煐冲进了门,拽着母亲的袖子,激动极了,“咱家没’脏东西’咱家好好的!”
“休要胡说。”中年妇女小心地望着天,又猛地捂住张煐的嘴。
张煐挣脱开来,仍不死心地喊着:“就是没有,没有,我听小和尚说的,不信你问他,问他……”
宋辉下意识的往师傅身后缩,但当他抬头看见她的眼睛,那双坚决的,渴望着的眼睛……
他猛地怔住了,不是害怕,只是单纯的想为她说话,不想让她受委屈。
宋辉站了出来,望着她,以一种几乎很难被听见的声音喃喃道:“是的,没有鬼,没有,没有……”
“没有?”中年妇女的语气强烈了起来,她是那样的迷信,她死死的盯着老师傅,“早就料到你们是骗子了,去去去,滚出我家去。”
“这东西谁也说不准,您看不见,又不代表没有……”老师傅辩道,“我徒弟是个瓜儿,不懂这些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中年妇女没有理会他,狠狠剽了他们一眼,抄起身旁的大扫帚就要赶他们走。
师傅见劝说无效,趁着扫帚还没打到自己身上,一溜烟的逃走了。
“师傅,等等我!”宋辉喊着,他后脚也追了出去。
师徒二人一直跑,直到跑到看不见这户人家的地方才敢停下,他们倚着树,歇息着。
“师傅,我明明说了实话,她们为什么要赶我走?您之前不是说’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吗?”
老师傅气的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伸出的巴掌在落在宋辉脸上之前停了下来,他压住心中的怒火,长叹道:“也罢,孩童的思想不为外物所扰,最近乎于圣人。等你到了年纪,世间繁琐的条框便自然懂了……”
“也怪师傅有错,不该去干这骗人的行当。是以圣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老师傅挥了挥长跑,继续往前走了。可老师傅终不是圣人,他还是有些恼怒,“徒儿,你去把经书再抄一遍!”
“?!”宋辉不解,可他不敢不做。
与此同时,饥饿带来的绞痛也随之袭来:“师父,我饿……”
“饿就去吃树皮,挖草根……”师傅无奈,“圣人被褐而怀玉!”
这可没有夸张,在饥荒的日子里,或许也只能找得到这些了。但宋辉吃的比师傅好一些,他把经书撕了吃,把墨吞了喝。要是运气好,他还能吃上菜地里结的零星野菜勉强活了下来。
在师傅的道观里,宋辉时常会想起那时下山那个同龄小孩……这是他在这饥荒的日子里少有的,有趣的精神食粮了。
宋辉觉得自己不会再见到张煐了,但谁曾想,两人缘分未了。一年后,他们竟在山下的一所小学里又相见了。
翻过年,宋辉就八岁了,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八岁上一年级算大的了,再三考虑,老师傅还是决定将他送到山下的学堂去,不能再拖了。
整个“鲶鱼潭”就一个学堂,村里的所有娃子都到这读,前前后后也就一个班。大小的孩子全聚在一起,所以宋辉能碰上张煐一点也不稀奇。这其实算不上是个学堂,顶多是一间摆了几张破旧木桌的房间,再简陋不过了。
宋辉比去年瘦了些,又不高。要非说他和去年的区别莫过于是光头变寸头了吧。再加上去年他师傅在带他下山骗人的事在整个村都传遍了,在这种地方瞒得住事才怪!因此大家很不待见他,没人和他交朋友。
更有甚者直接当面骂他,还要动手……
“喂,骗子。”一个高高的男孩来到他跟前,猛地打了他的脑门,“你还有脸下来上学?你老儿也是骗子!”
“我不是骗子!我师傅也不是!”宋辉吼道。
那个高个男孩狠狠推了宋辉一把,随口吐了口痰:“我今天非得收拾你,你个小骗子!”
说着那个高个子男孩便抡着拳头逼了过来……
“住手,你个傻大个!”
张煐冲了过来,挡在了宋辉前面。
“走开,不然连你一块揍。”高个男孩漫不经心的白了她一眼。
“从来都只有我打别人,哪有你说话的份?”张煐骂道,“你最好给我识相点。”
“切~就凭你?”
啪——
一个结实的巴掌扇到了“傻大个”脸上,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你个暴力女……”
啪——
又是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