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本事你一辈子都别回来,滚!滚!滚!”父亲在后头仍不停的骂着。
晚风轻轻抹去她的眼泪,她放肆的奔跑着。
她最后一次来到那石拱桥下,宋辉就坐在那儿,他在等她。
“今天怎么来这么晚?我以为你不来了……”宋辉招呼着张煐过来,“你好像不开心?”
张煐没有过去,她依旧立在原地:“小和尚,你以后不用再送钱来了,高考取消了,我不考大学了……”
“为什么?”宋辉站起了身,走近张煐,“有人推荐还是能上的,别放弃啊!”
“安慰的话就不必说了,我知道的,我肯定竞争不过城里那些有背景的人。”张煐缓缓说道。
“这……”
“对了,小和尚。阿娘给我相了个亲家,但……”张煐背过身去,沿着岸边慢慢走着。
“亲家?!”宋辉似乎是慌了,他冲上前,挡在张煐前面,“那我之后是不是见不着你了?不,我是说,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你猜?”
“我不想猜。”宋辉的语速更快了,“你可不可以不喜欢他……”
“哈?为什么?”
“因为,煐子……”宋辉握紧了拳头,耳尖微烫,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我喜欢你,我想成为那个能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人!”
少年的声音惊飞了林间的栖鸟,这可算不上什么动人的情话。可那直白的言语,却道出他多年来复杂的心事。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小和尚,我话还没说完呢。”张煐走近了他,“我为什么要喜欢我不认识的人啊。所以,我被他们赶出来了……”
“’鲶鱼谭’不会有人祝福我们的不是吗?什么媒人啊愁死人了。不过,我都想好了……”
张煐从兜里取出钱来,一分不差的放在宋辉手心里,她从未如此深深的望着他。
“你愿意和我一同逃走,逃往世俗不及的远方吗?”张煐握住了他的手,激动的挤出眼泪。
“我愿意。”
宋辉缓缓抱住了她,没有过多的诉说。他决心和她离开,他守护她的浪漫,他们在月夜下相拥……
趁着暮色,他们轻轻的走了,没有带走一片云彩。
“山花开了满坡香哎——”
“月光映水闪银光吆——”
“山外有山看不见嘿——”
“走多远都不放手哦——”
他们奔跑着,自由的歌声在山谷间回响。在晨光还未为他们戴上金纱之前,赶到了火车站。
火车要驶向哪里,他们不知道;目的地在何方,他们也不知道……
窗外的风景迅速变换着,从山川到平地,从土房到高楼……他们知道到站了来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
这儿是个繁忙的城市,喧攘了人们积极投入到建设中去了,到处洋溢着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道路两旁是成排的梧桐,自行车的“叮叮”声在空气中回荡着……
“看!那儿有个照相馆。”宋辉上下指着那边的一处照相馆,“有几对男女进去了,我们也去拍张照吧。”
“不去,我怕羞。”
张煐死死拽住了他。她揉捏着身上的粗布,又看向照相馆里那穿着工装,“布拉吉”连衣裙的人们,心里有了落差,不好意思去拍照了。
宋辉看出了她的小心思,可他们没多余的钱去买衣服。宋辉握住她,打心底发誓道:“煐子,你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等那时候,我就娶你。”
张煐羞着脸缩回了手,她转身俏皮的跑走了……
他们在这里安了家。张煐凭着学识成了一名小学教师,宋辉则成了钢圈厂的一名工人,这样一干就是一年。
“可以啊,宋辉,一年就干成了市劳模,光荣啊!”几个工友围着宋辉喝彩道,“听说市劳模能奖励一张自行车票呢!”
“自行车票?!那太好了……”宋辉声音颤抖着说不出话,他太激动了。
自行车刚落地,宋辉就踏着它往张煐那飞去了。不,不,可不能这么马虎。他差点忘了去服装店挑件好看的“布拉吉”连衣裙带给她。
“张煐同志!同志——”宋辉在学校门前喊着,车铃也随之响个不停,好似在向全世界宣告着他独一份的骄傲。
“老远都听见了,瞧把你兴奋的。害我被同行笑话,多不好意思!”张煐快步跑来按住车铃,接过宋辉手里的裙子。她先是一笑,又羞的将它埋进怀里,“瞧瞧,这多小资产啊,退掉,退掉。”
“买了东西哪有退回一说?这裙子衬得上你的好看,一点也不浪费!”
她侧坐在后座上,手指牢牢抓住他的衣裳。似乎是这时张煐才猛地发现他的肩膀宽硕了不少,和之前那个瘦小的家伙简直是一模两样了。
风轻拂过她的裙摆,泛起阵阵涟漪,阳光在树叶间跳跃着,为她披上金黄的纱衣……
他们去照相馆里拍照,踏着车,去城市里的每个地方……直到夕阳西下,他们也不感疲倦,他们一路高歌,将自由浸润在空气里,田野间。
或许,在她的心中,他给她的,也够得上是一场“金婚”了吧。
他们在一起成了家,之后的几十年里都是这样,尽管他们在生活中时有拌嘴,但日子过的也算幸福。在这期间,他们也回到过“鲶鱼潭”去,可娘家人不待见他们。始终认为他们不辞而别的行为有损孝道,坏了规矩。
山上的老师傅更是将宋辉拒之门外,就当从来没说过他这个不遵循自然之礼的徒弟。那之后他们几乎就没再回去。至于那影响了宋辉整个少年时期的道教,他对此也曾半信半疑的态度,不再理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