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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告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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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仿佛只是几度花开花落,昔日那对牵手漫步的青年恋人,不觉间已成了镜中花白头发的伴侣。岁月无声,却染白了双鬓。

长期职教使得张煐难免患上些职业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忽的频繁咳嗽起来。起初,她只认为这时吸了太多粉笔灰导致的,没太在意。但后来这种情况反而愈发严重了,已经影响到了她的工作。

在某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下午,那股强烈的,难耐的呕吐感再度袭来。她干咳了几声,可这次,从心底迸发出的绞痛带着一团化不开的东西直逼嗓子眼,张煐冲到洗手间,大口吐了起来。

是血,她竟然吐出了一团血。张煐眼看不行,意识到这不是一般的咽疾。一向舍不得去医院的张煐觉得这病不能再拖下去了(感觉那个时代的人都舍不得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它们如沼泽般将张煐拉进深渊。

是肺癌中后期,放到现在也是一种几乎治不好的病……

张煐住了院,她瞒着宋辉,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是好。

可她怎么都不可能瞒得住,宋辉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情况?刚闻到讯息,宋辉就马不停蹄的赶到医院来了。当他看见病床上的爱人的那刻,他木的愣住了,眼里没有对他瞒着自己的恼怒,只有满眼急切的担心。

“煐子,你……”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难以言说,通通化作沉默。安慰,鼓励的话在此刻显得格外无力。

“宋老头,我不还在这吗?你过来。”张煐招呼他坐过来,接着又说,“这事你先别和孩子们说,也别跟那些亲戚们讲,免得他们隔三差五来看,扰得人不得安宁。听到了吗?”

“……”宋辉只觉得鼻子一酸,腹中喃喃了几下,没有说话。

“唉——别想多了。”张煐看着医院的天花板,长舒了口气“我不怕,不怕。也是快六十的人了,什么事没经历过?我活的值啊。宋老头子,这辈子跟你看了好大的世界哇,不悔,不悔。”

顷刻间,眼泪再也止不住的从宋辉眼眶中窜出。

“行了,别哭了。死又不丢人……”

“……”

“带我出去晒太阳。”

……

输液、化疗、输液、化疗……

如此往复,张煐的头发大把大把的掉,她开始害怕照镜子了。

“最好还是剪掉吧。”医生在房外劝说道。

思索良久,张煐还是坐到了镜子前。多久没照镜子了呢?她记不清了。

她拿着剃发刀,迟迟下不去手。

“不想剪就不剪了。”宋辉望着镜中那个依旧可人的恋人。

“不行,丑……”张煐拿起剃发刀向头发靠去。

未曾想,宋辉静直接冲上前,夺过了张煐手中的剃发刀。

没有一丝犹豫,宋辉拿起它就向自己头上剃去,一大片头发也随之落下。

“你干嘛?快还给我。”张煐猛地回头,向他望去,她起身去够,去抢。

“不还,不还。”

宋辉加快速度一下又一下的向头上剃去。他在前面跑,张煐在后面追,他们和小时候一样彼此追逐着。

直到头发剃光,露出光头,宋辉才肯停下。他双手举起,做出一副认输的姿势:“煐子,你看!我的头发比你少得多了,有我陪着你呢!瞧瞧,你多漂亮。”

“老……小和尚,小和尚……”张煐愣了一下,印象中的那个儿时的他在此刻与他重合,她扑向他去,她笑着一下下的用手拍打着他,可笑着笑着,她就哭了,“小和尚啊,小和尚啊……”

夜深了,宋辉倚在张煐床头边,一直这样。

“我怕,怕……”张煐呻吟着,那声音很小,生怕被人听见。

“别怕,有我陪着你。”宋辉起身去扶张煐的被子,可他发现她已经睡着了,她刚才说的是梦话。

盖好被子,宋辉独自走到窗前,他倚窗坐了下来,睡不着觉。

这是治不好的绝症。他知道的,张煐能陪他的时间不多了。

可他不想与她就此别离,不想就这样结束,不想……

越想越多,越陷越深。一种执念竟从他的脑间闪回,那是师傅曾说过的话:“魂本无形,托物以存。其去如风,其留如印。欲留其魂,先知其归。魂之归处,非天非地,不在山川河岳,而在执念生根之处。”

宋辉已经完全陷进去了,他嘴里不停念叨着:“留魂,留她……”

“对不起,煐子。请原谅我的自私,我说过,要永远陪在你身边。”宋辉望着病床上的她,眼里竟闪过一丝希望,“煐子,我要以另一种方式让你活下来,等我……”

他疯了,他竟要留魂,可他却全然不知。

宋辉找了处能写字的地方坐下,他已经有了决定,他要回到“鲶鱼潭”去,重新拜师。宋辉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包括那辆自行车,他将他们化为张煐的治疗费用,希望它们能替自己多陪张煐一段时间。

他总得留给张煐点什么,不能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可当他拿起笔时,却怎么也写不出来。他没有借口,更没有理由。

难道他要和张煐说自己离开是为了留住她的魂?难道他要和张煐说他要回山上当道士?这些都太扯了,又不是逗六,七岁的孩子。

宋辉看着窗外的圆月,想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直到远处开始泛起鱼肚白,阳光洒在那张信纸上,那纸上只写了短短的一句话,但却被糊上了被泪水打湿的印记。

他决心回去了。正如他来时一样,轻轻的,没有带走一片云彩……

仍是那身灰黑色道衣,可衣角不再卷起,又多了几分沧桑。他光着脑袋,眼神坚定,背负荆条,踏阶而上。

“不肖生徒修远,罪孽深重,特来请罪!”

宋辉长跪在门前,双手高举请罪书和戒尺。

大门紧闭,无人应答。

“学生知错,愿领责罚,绝不怨言!”宋辉又喊了一声,叩首以拜。

顷之,门开了。一个年轻道士拿着扫把走了出来,他看了宋辉几眼,又接着扫起落叶,缓缓开头道:“老师傅说,你请回吧,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宋辉自然不会回去,他长跪着,接着又长吆了几声。

“我这是穿越了,怎么都这个年代了,还有人拜师搞这么讲究?”年轻道士打量着宋辉心想,“我看他都一把年纪了,来这不纯找罪受?算了算了,我就是个扫地的,管他呢。我赌他过不了多久就回去了……”

太阳落了,余晖把人影拉的很长,宋辉仍旧跪在那里。

年轻道士伸了个懒腰,睁眼发现宋辉还在。他推门回去,走时还不忘逗下宋辉:“叔啊,你快回去吧,小心晚上被山上的’狼娃子’吃了!”

宋辉不会再怕山上的狼了,他在此待守一夜。

清晨,年轻道士又出来了,看见宋辉还在,惊得扫帚都掉了:“叔啊,你还好吗?要我说那老师傅无非就是教人种菜,养性,你也学不到啥。没有缘分的话就回去吧,像我,就只是个扫地的。”

……

“得得得,我不劝了。”年轻道士接着扫地去了。

一开始宋辉只觉得腿麻,再到痛,最后竟没有知觉了。他的意识模糊起来,摇摇欲坠:“也好,也好……”

在意识弥留之际,一阵“吱吱”声惊醒了他,是门开了。

一个穿着紫袍的耄耋老者被搀扶着走了出来,是老师傅!

见状,宋辉攒着最后一口气,连忙双手呈上请罪书,他用嘶哑的喉咙呼喊:“徒儿知错……”

老师傅向他微微抬手,叫它住嘴:“要是还能动,就进来吧。”

“恩之不尽,恩之不尽……”

……

老师傅身体不好,常居内观,好不容易才让宋辉逮住机会,看见在外打坐的老师傅,他连忙跟了上去。

“既已判出师门,今日又来作甚?”师傅先开口问道,“你所求为何?”

“弟子想求……留魂之术。”

“道士从来都是除鬼,何来留魂一说?”老师傅缓缓睁眼,“生死有常,人各有命。你学道多年,连’顺其自然’四字都不识吗?”

“弟子知道,弟子只为……”

“为她?”

“?!”宋辉惊了一跳。

“你重’术’轻’道’!”老师傅语气强硬,“如今你来求留魂之术,是为了救她,还是为了救你自己的执念?”

“师傅教过,’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宋辉语气诚恳,“弟子愚钝,直到失去才明白——她就是弟子的那个’一’若无她,万物与我何干?”

“你若执意强留,就要先问自己,是否能承担得起这其间的因果?”老师傅用戒尺轻敲他三下,“老夫从未怪你,你是我唯一能’通灵’的弟子,是个可塑之才。可那外界将你变得更为硬朗,这是道观不能给你的。之前逐你,是因你心中已经有了决定,这’道’也就用不上了,何必与此牵连不断?”

“今朝你特来于此。接着!”老师傅从袖中抽出一卷术法,“记住,这卷术法,不是我传给你的,是你自己来求的。”

“至于多久能悟’道’,那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老师傅伸手递出卷法,“现在世道太平,人世间的残留’执念’少了,至于这些东西,失传了也罢。”

“若能,便去,若不能——”

他阖上眼,再没有说下去。

宋辉不敢停,他时刻都在与时间赛跑。

每一个日出都意味着她又少了一日,每一次月升都在提醒他,他的道行还远。

所以他要快,这场仗,他输不起。

“再等等我。”他低声道。

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那个越来越远的人听。

隔半年,他终于习得此术。宋辉独自下山,去到那山下的人家。

宋辉回到那土坯房去,张煐就在那里,她一直在等他。

凡事都讲究个有始有终,张煐放弃治疗后,就回到了她生长的地方——“鲶鱼潭”,落叶归根。

走过石拱桥,有一妇女来迎,那是张煐的姊妹:“你死哪去了,煐姐天天念叨着你,还留着口气。”

推开房门,他看见了床褥上那个苍老,虚弱的她,她穿着那天的“布拉吉”连衣裙,这是她平常都不舍得穿的。

张煐瞥见他后,眼睛颤了又颤,她想说些什么,却无力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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