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辉贴了过去,倚在她身旁去听。张煐伸手去弹他脑门。她在生气,其他的离开,气他现在才来,可他没有力气去弹他了。
“对不起,我来的太迟了。”宋辉托起她的手,侧脸依偎在她的掌心。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感受到她的温度了,“相信我,这次,我绝不会再丢下你一人了……“
张煐微微颔首,她的指尖从他手中滑落,她永远闭上了眼。
“此生残躯,赠尔余生,魂兮归去,听吾号令!”宋辉咬破食指,单手掐诀。
一道微光从张煐眉心溢出,凝成一团幽蓝光点,悬于半空。
宋辉成功让张煐的魂魄留了下来,可这究竟是对是错,答案却越发模糊。
张煐成了这“鲶鱼潭“的地傅灵,这个一心向着远方的人,却被永远的困在这里了。
宋辉向她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张煐从未想过宋辉真有通灵的本事。她现是疑惑,新鲜这种做幽灵的感觉,但后来她变得孤僻,古怪了。
除了宋辉没人能感知到她的存在,她死后没人记得她,连铜镜都照不出她的影子。
亲眼看到自己坟墓的滋味很不好,疑惑愈来愈重:“墓中的是谁?是我吗?”张煐蜷缩在屋角,她的眼睛像两口干涸的井,“我是张煐,可张煐已经死了。那你留住的是谁?”
他答不上来。
她终是疯了。不,或许从他将她的魂魄强行留在世间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在疯的路上了。
“我会一直在这里吗?”
“不会,等到哪天我死了,我们就能一同去到’往生之处’了。”宋辉对她撒了谎。
宋辉很清楚,因为他下的诅咒,让张煐这个没有执念的魂魄留了下来。张煐成了这里的地缚灵,永远都是。哪怕宋辉死了诅咒也不会解除,她总有一天会失控。宋辉只好骗她,让她心中有个盼头,至少能控制住自己。
宋辉看着她孤僻的身影,他后悔了:“当年若是不去寻什么道,只好好陪着你,你是不是就能好好走完最后一程?是我来晚了,又送错了。”
“我悟了个屁!”烛光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剧烈的晃动,“你到死都相信我,可我却因自己的自私,又骗了你。我错了,每一步都错了……”
半年后,老师傅羽化,道观留给了他。宋辉接过那身紫袍,成了“真武”的新道长。
宋辉把她接到道观中去,那儿清静多了。张煐仍是孤僻,她一鬼成日里躲在内观中的一间小房里,只有面前的一座窗户。
他怕他耐不住孤独,一心想着外面。于是他在窗前栽了很多树,至少她在看向窗外时不会那样空茫。
“这像不像解放路上的梧桐树?再看这银杏,你之前很喜欢的。还有松柏,翠竹……”
又是一年秋天,远处的孩子报来喜讯,他们的孙子出生了。
虽说不信教,但为了给孩子祈福,也为了看下父亲,孩子把孙子带了过来。
那天,张煐终于肯从了狭小的房间中短暂出来,不过她只敢远远的看着。
小孙儿刚学会爬,很是讨喜。那孙儿心里像是有个准,一直往前爬。宋辉本以为他是冲着自己来的,可未曾想,那孙儿却径直绕过他,来到张煐面前。
“你能看见我?”张煐又惊又喜,“你不小怕我?”
那孙儿笑了笑,张煐也久违的跟着哼了哼。
“煐子,你是个文化人儿,给这孩子起个名字吧。”宋辉远远的看着他们。
“他是破晓时分出生的,那样通透明亮……”张煐看着小孙子,思索了一会儿,“就叫’逾明’吧……”
“’逾明’好啊,’逾明’好啊!”宋辉笑着鼓掌,小逾明也跟着笑了又笑。
小逾明的到来,让张煐发生了些细微的改变。
所以宋辉提议把小逾明留下来,自己照顾几年。
小逾明喜欢粘着张煐,也喜欢听张煐讲她过往的故事。可张煐每每讲到一半,就叹着气停了下来,不再说下去了……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
“出去玩,玩……”那天下午,小逾明牵着张煐的拇指,硬拽着她出去。
“不……”张煐不为所动,小逾明自然是碰不到她,更别说拉动她了。
“奶,奶奶,去玩。”
这声声“奶奶”喊了张煐沦陷了,她同意了小逾明的请求,下山去了。
山下有几处闲聊的人家,他们瞅见小逾明一个人下山闲逛,相视一笑,决定拿他当乐子玩玩。
“你是宋大仙家的儿娃?嗞嗞,咋一个人下山?你爷不要你了,哈哈哈……”他们指着小逾明笑道。
“我不是一个人,奶奶就在我旁边。”小逾明一字一板的说。
“?!”刚才说话的人瞬间不笑了,但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噗嗤笑了出来,“说的跟真的似的,哈哈哈,你奶早就死了,被你爷气死的!”
“死,是什么?”小逾明从未听过这个字眼。
“哈哈哈,我就说这娃子在说胡话吧,脑子都没长好。”他们又笑。
“可奶奶就在这啊,她正看着你们呢。”小逾明接着说。
“呸,晦气质”
“念叨啥呢,神经病。”
几个胆小的人怕了,他们拍拍屁股走了。但仍有胆大的,就像那其间的一个醉酒老翁,他摩挲着肚子走了过来,身上的酒味叫人闻了难受。
“小孩,你奶当年的事你晓得不?那叫一个’风光’,和你爷整天厮混在一起,最后直接跑了。”老翁鄙夷着说,“最后倒好,你爷在她病的最重的时候,跑了!她个骚货,不检点的婊子!”
“奶奶的……故事?”
没等小逾明细想,远处小路上的一列殡葬队又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们敲锣打鼓地走了过来,走在队伍后面的是“真武”的一位道士。
小逾明跑了过去,问那道士:“你们在干嘛?”
“送葬,一位老人今早死了。”
“死了,死是什么?”
“死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才好呢。像那生前怨气重的,还会成为怨灵游荡人间,麻烦的很。”道士看着他,“虽说我看不见,但我从师傅口里得知,怨灵会缚在他们生前依恋的地方,逃不出也灭不掉,永远留在这里,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你怎么一个在这儿?快回去,不然师傅要操心了。”道士招呼着让他离开。
“好奇怪啊,他在说什么呢?”小逾明不懂,他喊奶奶回道观去了。
“逾明,你先回去。奶奶有事……”张煐推走了小逾明,自己却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永远留在这,永远,永远……”她反复嚼着这几个字,它们是那样难啃,“骗子!”
天开始下雨,越下越大,下个不停。
醉酒老翁哼着歌走在小路上:“他妈的,当初都说了要把她许给老子,结果跟人跑了,她个骚货,死了活该!”
“你说?谁是骚货?”张煐忽然出现在他的眼前,凝视着他,眼神空洞。
极度的恐惧让老翁看见了张煐,他吓得脸色发白,抱头鼠窜。
“鬼啊,救,救命——”
“闭嘴!”
张煐用风紧锁住他的脖颈,只听“咔嚓”一声,那老翁当场断了气,径直倒在血雨之中,死不瞑目。
“原来我还能杀人,哈哈哈……”张煐看着自己的双手,又觉得遗憾,“可为什么?我的手上却沾不上一滴血?”
这个被诅咒的幽灵有了执念,她的执念就是逃离这里,真正的死去。
不用宋辉出去找,张煐就自己回来了。
“你,杀人了?”宋辉的声音在颤,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她。
“对,原来,我还有用。”
“你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无辜?他无辜,难道我就活该了吗?!”张英吼着叫道,她喊的崩溃,“骗子,骗子,骗子……”
“什么’往生之处’都是假的,假的!”
“你冷静一点,煐子。”宋辉试图震住她的怨念。
“你让我怎么冷静?我真的好想死,想真正的完全的死去,而不是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鬼样子!”张煐用手狠狠的掐自己的脖子,可她连触碰自己的资格都没有,“我很痛苦,你懂不了!算我求你,帮我解脱,好吗?”
“我……”
“好,不答应是吧?”张煐一个飞扑来到小逾明面前,单手锁住他的喉咙,“你知道吗?一个没有心脏的幽灵,竟在杀人的时候感受到心跳了啊!今天杀的是第一个,明天就会有第二个。不,要不到明天,我现在就杀了宋逾明!”
张煐捏的更紧了些,她在赌,赌他对孙子的爱,赌他早已厌倦自己。
“停下!”宋辉手持一柄贴满咒符的桃木剑击了过来,将张煐与逾明分开,“你疯了吗?!那可是能看见你的孙子啊!”
“我疯没疯你会不知道吗?”张煐缓步飘向宋辉,她用风托起他手中的桃木剑指向自己,“如果…你还爱我,就帮我结束痛苦吧。我知道你舍不得,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张煐了。”
“所以,动手吧。”
“对不起……”宋辉抿着嘴唇,眼里含着泪。
“我从未恨过你……”张煐缓缓抱住了他。那刻,宋辉再次感受到了她的温度。
宋辉放下手里的桃木剑,颤抖的手,以一种更温柔的方式与她别离——安魂符。这次,他掐诀了姿势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她化为那自由的,不被禁锢的风,他也不肯放手。
“忘了我。”
天放晴了,远处是破晓的金黄色,但空气的潮湿感还在。这场荒诞而又漫长的梦,结束了。
她走后,世人都说“真武观”上出了个德配天地的圣人,“真武”的香火也因此延续不断。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根本不是圣人,更不配做什么道士,我只是个老鳏夫罢了。”老道长掐灭案前的香火,他透过窗户,看向那满院的长青,看向那山脚下的她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