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去听毫无意义的悄悄话,还不如在林秋身边多干点活。
生产队会定期举办社员大会,学习领袖著作、两报一刊、中央最新文件等等,就像后世不同主题的小讲座,大家吃完饭之后聚在打谷场,有时候也会一起唱歌跳舞。
在几乎没有娱乐活动的时代,林秋也把社员大会当成饭后的消遣,她其实没办法完全融入,已经完全成型的世界观没那么容易接受重塑,她就搬个马扎坐在最后几排,看着形形色色的村民。
大部分人昂扬激进,也有少部分人偷奸耍滑。
林秋没有亲身经历过国家的困难时期,对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她来说,填饱自己的肚子就是头等最重要的事情,但七十年代不一样,这时候的群众是可以从牙缝里挤出粮食去支援工业发展的。
林秋很佩服这样的集体主义精神,可是扪心自问,她自己可能没办法做出这样的牺牲,所以每次社员大会,都是她最清楚感受到格格不入的时刻,也像是在提醒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为了抢收小麦和夏播玉米,最近都没开会了,好不容易种完玉米,大家也能稍微松口气,队里才决定开一次大会,还让在村校当老师的知青重视宣传工作,在宣传栏上写了报纸上的大标题,又配上简单的粉笔插画。
因为要准备社员大会,林建军又是队长,还得提前去视察一下,家里晚饭就吃得格外早,新知青们头一次参加大会,早早就过来占位置,放好板凳之后又帮着老知青一起写宣传栏。
今天把大家聚在一起,正好要讲工农业的发展,要做到发展农业促进工业、发展工业武装农业,宣传员在台上念报纸,每一条纲要都是深入浅出,力争让每一个看见报纸、听见报纸的同志都搞明白下一步要做什么。
秋收季节讲这些内容很合时宜,既能让大家明白好好种地是为了推动国家发展,也能鼓舞劳作的积极性,林秋走神的时候会想,这可比以前在公司听领导画饼有营养多了。
结束之后大家三五成群往家走,满天的星光照亮村里的大路小路,手电筒都用不着。
梁川和周舒雨并肩走在前面,为了避免原主意识又跑出来捣乱,林秋都没敢离他们太近,只是绕过两个路口之后,同路的老乡少了很多,哪怕离得远,也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俩还在讨论刚刚报纸里的数据。
粮食收成增加,化肥工厂才有成本投入生产,化肥产量增加,又进一步促成来年的粮食涨势。
周舒雨感叹道:“不仅是化肥厂,还有钢铁厂、小机械厂,有了这些才能兴建水利,关中这里不缺水,但是再往北,多的是连喝水成问题的地方,气候好的地方争取多产一些粮食,才能让全国人民都吃饱饭。”
梁川也跟着点头,他们下乡插队,来了连修整的时间都没有就一头插进农田里,一锄接着一锄,重复劳动带来的疲劳更容易让人对劳动产生自我怀疑。
他们都没喊过累,只是会在心里思考,自己的辛苦到底有没有意义。
报纸上的数据就是最好的定心丸,劳动一定是有意义的,是可以推动发展的。
“艰苦总是暂时的,工业会发展,说不定以后会有专门锄地的机械,比拖拉机更方便操作、也更便宜。”
现在农用拖拉机还没那么普及,在大型国营农场才有机会用得上,大部分农村靠的还是人力,农民习以为常,知识分子才会想着怎么做创新,如何提高效率。
方焕的妈妈在机械厂上班,厂子里这几年正在研发电视机,国家大力支持,估计没多久就能研制成功,他以前在家也喜欢鼓捣这些东西,凑上去说:“肯定会的,你想想,放在几百年前谁能想到会出现拖拉机,还有飞机火车?只要工业发展起来,肯定会有更先进的机械,到时候就能把双手都解放出来。”
梁川也很认同他的看法,工业革命之后,技术发展得太快了,虽然我们起步晚,但是国民有信心,不仅能赶上国际水平,以后还要领先。
“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夯实物质基础,只有国家发展了,才会有更多就业岗位,以后我也想去工厂,去推动农用机械的进步。”
“去造车、造飞机、去搭桥修路,只要想做,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这是林秋头一次听见七十年代知识青年对未来的畅想,听见志趣相投的三个人在相互鼓励,她放慢了脚步走在他们身后,心里却是忍不住的颤动。
既震撼于他们之间的感情,又对他们的集体责任感心生敬佩。
像是在说玩笑话,又像是真的谈论各自对于未来的规划,知青们的这些想法并不天真,以后的确会出现各种更先进的机械、更高产的品种,农业会从黄土地走向科技,也能让每个人都吃饱饭。
而这些成果,就是从他们的畅想中一步步落到现实。
物质清贫,思想却从不是荒芜,真的应了那句敢想敢干,他们眼里的激情和乐观是林秋所缺乏的。
林秋看着他们的身影被星光拉长,心里不禁在想,原书的剧情将这些心怀信仰的年轻人困在狭隘的情情爱爱中,根本没给他们留下实现抱负的任何余地。
可是梁川和周舒雨之间的感情,并非简单的青梅竹马四个字就能概括的。
虽说他们在八十年代选择南下做生意也是促进国家经济发展,可是如果他们有机会参加高考、进入大学深造,林秋相信,他们能做的更多。
不该只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