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在其他生产队看见种养结合这种模式之后,林秋就一直惦记着引进回来,但是母鸡进入抱窝阶段之后就会暂停下蛋,实在是下的蛋都不够吃。
苏梅给她分了两只母鸡专门孵小鸡,浑身的鸡毛爆炸蓬松,走到哪里都把泥扒成鸡窝的样子,林秋等着盼着,果树上已经明显挂了绿油油的果子,才往山上赶了第一批鸡。
早上放出去,每天黄昏之前赶回家,刚开始的几天都是林秋和方焕上山去赶,每只鸡挨着计数,然后成群结队赶回家,沿途还能顺便修修树枝和劣果,有些疏花的时候没照顾到枝条,也能趁着果子还小赶紧打了。
林秋给每只鸡都按照特征编了号,一号的鸡冠子大,二号的尾巴毛最鲜艳,这样找起来省事,免得被鸡群围在一起,数半天都数不明白。
方焕说她点数的时候特别像教室里的老师,就差让鸡自己开口报数了。
“鸡要是能报数,你晚上回去不做噩梦吗?”
“那你应该给它们都起个名字,然后你点名,点到谁谁就叫一声。”
林秋身上没什么童心,小时候也没人讲童话故事哄过她。她不喜欢养宠物,只要不起名字就还是家畜,起了名字好像就会和自己产生牵绊,以后吃的时候就没法心安理得了。
所以林秋想着逗逗他,一本正经地提议:“那你起一个,等养大了吃肉的时候,你对着锅里的肉点名。”
方焕想了想那个场面,赶紧摇头:“算了算了,就按你的编号吧。”
“哈哈哈。”
林秋笑着往前走,还差两只,找齐了今天就能收工回家,可是他俩往前走了没多远,就听见远处两个人好像在吵架,听不清楚具体在吵什么内容,林秋眯着眼睛看,好像是村里养蜂的两家人。
说服他们把蜂桶搬进果园的时候,林秋挨家挨户去拜访过,对各家人都有点印象。那时候陈顺就有点不情不愿的,能点头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顾忌林家在队里的身份,而且听到别家都答应了,要是就他不同意,说不定会被扣上不配合集体生产的帽子。
幸好春天果树的花开得漫山遍野,蜜蜂只要飞出蜂桶就能采到蜜,果树的花蜜也更甜,陈顺这才消停了一段时间,每次上工遇到林秋也都带着笑模样,还会跟她客套,说今年采的蜜要分她一罐。
林秋知道那只是嘴上的客套话,也没往心里去,但是到了这个月,苹果花已经全部凋谢了,地上连新鲜的花瓣都找不到,只剩下满树青绿色的小果子,蜜蜂也懒洋洋地在蜂箱口转悠。
一看到这个场面,陈顺就沉不住气了。
可他心里有意见,却不直接来找林秋反应,反而是到处寻摸哪里还有盛开的花,还去看别人家蜂箱的位置,一早起来看阳光,下午过来看风速,非要比比谁家占了便宜。
今天刚好和刘青勇在山上碰见,俩人就这么站在蜂桶边吵起来了。
说是吵架,其实就是他单方面骂人。
“我说你当时怎么发扬风格愿意放西边呢,合着早就算好了这边有枣树啊,都在一个村里住着,怎么你的心肠就比我们多几个弯啊?”
当时往山上放蜂桶,林秋也不懂其中的讲究,不方便干预太多,是让他们各家选位置,陈顺上蹿下跳地要挑一个风水宝地,要向阳、要背风、还要干燥,最重要的是要果树密集,花朵最多。
他平时就斤斤计较,大家不愿意因为这个再和他起冲突,所以都让他先选。
谁知道现在花谢了,他又看上西边这块地,因为临近的位置种了一片枣树,到这个季节,枣花又要开了。
明明是他自己算计多,反而还倒打一耙,理直气壮地指责别人,说他当时就算计好了。
刘青勇是个老实人,平时就话少,每次见到林秋都是乐呵呵的,她说什么也都尽量配合,选位置都是最后才选,否则也不会被挤到西边来,现在迎头就是这么莫须有的责怪,他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偏偏他对面的人还在滔滔不绝:“怎么,被我说中了吧?心虚了吧?要是识趣就尽早给我挪地方,这边一开始就是我看上的,我告诉你,果园可是队里的集体财产,你要是不配合,就是破坏生产。”
可惜刘青勇被逼到这个份上,也说不出什么脏话,磕磕巴巴才说了一句:“你你……姓陈的,你别太过分了!”
这句话毫无攻击力,林秋和方焕往他俩的位置走过来,把后面说的这些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大概也就知道在吵什么了。
看见刘叔被逼成这样,他俩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如出一辙的不悦,便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在更过分的话骂出口之前,林秋先开口叫了一声:“陈叔,在山上干啥呢?”
原本还打算调和两家的矛盾,可林秋没想到的是,陈顺不仅对其他养蜂的几家人不满,对自己也还存着不少抱怨,听见这声打招呼之后,赶紧凑上来说:“林家闺女啊,当时我答应你把蜂桶放上山,你也没告诉我要在山上养鸡啊,你看看这些鸡到处啄,吓得我家蜜蜂都不敢出来了。”
听见他的质问,林秋满脸都是难以置信:“陈叔,我养鸡之前是亲自通知过大家的,再说了,你看见哪只鸡吃到蜜蜂了?鸡还能飞得比蜂快?”
考虑到散养鸡的影响,林秋提前就跟他们说过,要把蜂桶的位置抬高至少三十公分,如果有困难队里会帮忙解决,确保大家都调整好满意的位置,她才把鸡赶上山。
这些鸡最多就是吃点草丛里和地里的虫子,怎么可能主动去招惹蜜蜂,就算想吃也吃不着啊。
可是就怕遇到不讲理的,陈顺还说:“那我不管,反正你这么养鸡,肯定就是对我们造成损失了,队里不该给点补偿吗?你养的这是队里的鸡,还是你林家的鸡啊?”
林秋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又接着说:“还有这个蜂桶的位置,凭什么他们家就能摆在枣树旁边,采完这边采那边,就凭什么占这么大便宜?”
方焕都听笑了,见风使舵也不是这么用的,难道这满山的花,哪里开得多哪里就是他家的位置吗?以前生怕蜂蜜被偷,放在自家后院里的时候,怎么不出来争?无非就是林秋在社员大会上宣布过,放在果园里的蜂桶归集体监督,要是被偷了就算偷盗集体财产,所以才这么大着胆子出来又争又抢。
光会捡软柿子捏,谁好说话就找谁的麻烦,怎么不见他去闹别家?
同村住了这么多年,刘青勇对陈顺的性格再清楚不过,他不愿意两个年轻人掺和进来,甚至还想息事宁人,先把他俩劝走。
“小秋啊,你俩先回家吃饭吧,我们两家的问题,我们自己内部解决。”
什么内部解决,无非就是老实人接着吃亏,方焕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刘叔,跟果园有关的事我们都要负责,你不用操心。”
刚下乡的时候,刘叔对他们知青耐心又慈祥,不仅教他们种地收麦子,出问题了还心甘情愿跟在后面擦屁股,方焕也还记着他的这份情。
林秋也朝他摇摇头,她心里很清楚,今天的事情要是不解决,以后还有的是矛盾,枣树开花不行,养鸡也不行,就算这些都忍下来了,下次说不定连下雨都要怪到别人身上。
所以她毫不让步地反问陈顺:“什么叫占便宜?当时所有的位置都是你们自己选的,就因为这边风口不够流通,没人愿意放这儿,现在又来说占便宜,陈叔,做人没有这个道理吧?”
“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怎么做人还轮得到你来教我?你算老几啊?”
陈顺挽着袖子像是要动手,方焕怕他碰到林秋,赶紧站到两人中间,直接问:“陈叔,你直说吧,想要什么补偿,有得商量。”
他还以为这两个小年轻是被自己唬住了,得意忘形地开始提要求:“我要搬蜂桶,就放在西边,还有,以后管好你家的鸡,不许放到这边来,要是被我撞见蜂桶附近有鸡,我就直接抓回家了。”
这算盘打得太响,林秋都被他的厚脸皮震惊了。
在她做出回应之间,方焕就已经撸起袖子靠近了他家的蜂桶,直接用手里的镰刀去撬固定用的木板。蜂桶装在垫高的木架上,底下是用钉好的木板支撑,旁边又支了几根木棍,顶上盖着几块布,他这么一撬,轻则晃动吓到里面的蜂,要是整个蜂桶都摔散了,要什么补偿都没办法。
所以他的镰刀才撬了几下,吓得陈顺原地跳起来,冲过把他推开:“你要干嘛?”
方焕答得理所当然:“陈叔不是要搬蜂桶吗,我帮你啊。”
“有你这么搬的吗?蜂都被你吓跑了,让他家那个搬走,我自己会搬过去的。”
方焕冷笑着站在旁边,又说:“谁家要搬走?我是要帮你搬回家去,还放你家后院,反正你家后院里没有鸡,也不会有人跟你抢地盘。”
“你什么意思?”陈叔觉得他一个知青,说话没什么可信度,又转向林秋再问了一遍:“林家丫头,你什么意思?”
林秋完全认同方焕的做法,站到他旁边说:“陈叔,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们果园小,容不下你家这尊大佛,你还是赶紧搬回家吧,否则要是我们帮你搬,万一不小心弄坏了蜂桶,或者弄死了几只蜜蜂,你还得去和队里谈赔偿,也不知道我爸会觉得谁占理?”
很多时候林秋不愿意把林建军大队长的身份搬出来,但是应对这种无赖,不得不说,就是要大队长的名头才最唬人。
陈顺护着自家蜂桶,不许方焕靠近半步,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差点这口气咽不下去,可是看他手里还晃着镰刀,知道这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只能恶狠狠地看着林秋说:“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别求我搬回来。”
林秋冷笑一声:“今天之前赶紧搬吧,不然等会儿我把鸡都赶过来了。”
刚点数的那群鸡还跟在他们不远处,正埋头啄草呢,这下慌的就是陈顺了,他赶紧说:“你你别乱来,我回去叫我儿子来搭把手,我搬……”
陈顺连滚带爬跑下山,脚上的不写都差点跑掉,林秋这才转过身,换上温和的表情,跟刘青勇道谢:“刘叔,谢谢你支持我们的工作,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以后要是再有什么事,您抹不开面子说难听话,就来找我们。”
方焕赶紧接话:“对,我说话难听,刘叔,你来找我。”
刘叔被他俩逗笑了,欣慰地点点头,又问:“你俩在找鸡吗?好像有两只往山背后去了,刚刚被姓陈的吓到了,你们去后面看看吧,不过后面草深,千万小心蛇啊。”
跟他道别之后,林秋和方焕接着往山背后走。
等走远之后,林秋才问他:“你刚刚傻啊,帽子都没戴直接去搬蜂桶,万一真惊着蜜蜂,飞出来咬你满头包怎么办?”
方焕看她这么担心自己,心里还很受用,跟她解释:“我心里有数,他那么小心眼,把蜂桶当眼珠子盯着,就不可能让我靠得太近,而且我也就在底下敲了两下,都没使劲呢。”
“万一呢?”
“那我也要去,总不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弄吧?而且我跟村里人又不沾亲带故,谁也管不着我,就算真的打起来,他也不能去找我家长告状。”
就像方焕刚刚说的,他说话难听,而且作为知青的身份,在村里不会受到亲戚关系的道德绑架,有些事情林秋想做又不方便,那他就出面。
林秋知道他是为自己好,也不再怪他莽撞,只是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想搬他家蜂桶?”
“这你不用管,反正我就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