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喧哗和调动持续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下去,但那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气氛,却弥漫在整个府邸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午后,有穿着体面的管事婆子,带着两个粗壮的仆妇,挨个院子传话,语气严肃地告诫各房各院,近日府中因年关事忙,偶有杂役疏失,惊扰了主子。老爷夫人已处置妥当,望各位主子安心,约束下人,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得私下议论、以讹传讹,违者重惩。
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更坐实了事情的严重性。
王嬷嬷听了传话,脸色更白,连连应诺,送走了管事婆子后,立刻回来叮嘱谢不辞和青禾:“小姐,青禾,你们都听见了。这几日千万莫要出门,尤其是西边那片儿。外头说什么,都只当没听见,烂在肚子里。”
谢不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西边……梅林和旧库房夹道……雪坑……
那个地方,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她的注意力,也散发着致命的危险气息。
她必须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出于好奇,而是为了自保。如果那真的是一个“埋藏点”,而地图又到了她手里,那么无论她是否行动,都已经与这件事产生了关联。不知情,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然而,如何在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获取那边的信息?
直接打听绝不可能。连王嬷嬷这样谨慎的老人,都对此讳莫如深。
她需要更间接、更巧妙的方式。
傍晚时分,天色再次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酝酿着另一场大雪。谢不辞借口屋里炭气重,想到廊下透透气。王嬷嬷本想阻拦,但见她这几日确实闷在屋里,脸色越发不好,便同意了,只再三嘱咐不可出院门。
谢不辞披着斗篷,独自站在幽篁小筑的廊下。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细雪,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她拢紧了斗篷,目光却越过院墙,望向西南方向。
暮色四合,那边的天空比其他地方显得更加晦暗,像是被什么不祥的东西笼罩着。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略显瑟缩的身影,从通往小厨房的路上匆匆走过。圆脸,细眼,嘴角那颗小痣——是福安。
他似乎也看到了廊下的谢不辞,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惊恐和慌乱,随即低下头,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了拐角。
谢不辞的眉头蹙起。福安的反应不对劲。上次“偶遇”,他虽然紧张,但还不至于如此惊惶。是那银簪和铜钱的事发了?还是……与今日西边发现的“东西”有关?
她记得福安说过,他老子是管采买的,前些日子因为货物账目问题被夫人重罚。而今日发现“东西”的地方,靠近旧库房……旧库房那边,是否也存放着一些陈年旧物或……不为人知的“账目”?
线索似乎开始有了模糊的交织。
谢不辞在廊下又站了片刻,直到寒意彻底浸透四肢,才转身回屋。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梦中不再是纯粹的黑暗和系统制造的负面情绪,而是交织着纷飞的大雪、幽深的坑洞、模糊扭曲的人形阴影,还有那枚紫褐色铜钱上狰狞的兽纹,在雪光下不断放大、旋转……
“嗬!”
她再次从浅眠中惊醒,额上冷汗涔涔,心跳如擂鼓。
窗外一片漆黑,万籁俱寂,只有风掠过屋脊的呜咽。
她摸出枕下那个装着铜钱和绢纱的暗袋。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不能再等了。
雪坑里的“东西”已经暴露,这意味着她手中的绢纱地图,可能不再是秘密,或者,其指向的危险性已经急剧升高。她必须尽快弄清楚更多。
那张祖宅旧图,或许能帮她定位绢纱地图上的具体地点,甚至揭示更多关联。
她需要再次进入守拙斋。需要找到那份图。
而这次,不能再指望何伯的“通融”。需要更直接、更隐蔽的方式。
她想起那枚留在木架缝隙里的普通铜钱。那是标记,但或许……也能成为某种“钥匙”?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在她心中逐渐成型。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敲打着窗纸,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小的、窃窃私语的声音。
谢不辞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手指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紫褐色铜钱。
棋盘之上,对手已掀翻了一角。迷雾散开些许,露出的却是更深的血腥与寒意。
她必须落子了。在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彻底吞噬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