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对,他肯定不想看见她。
云既疏不知道如何回应,有些难堪,词不达意地说,“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杀掉莫长老的。”但由于她性情冷淡且手足无措,这句话说出来反倒不像是道歉。
温予炩的表情没有变化,看不出生气或是激动,但云既疏知道,她失手错杀莫溪之的事情发生在谁身上都不会如此轻易释怀。
杀师之仇,在修仙界与杀父之仇别无二致。但温予炩碍于宗主庇护,不可能公开向她寻仇,可是他心中一定有芥蒂。
他不声响,云既疏有点心慌,想赶紧离开这里。
她撑起身子,谁知足底刚一着地腿脚就发软,几乎重重地摔在地面上。温予炩微惊,手下意识地扶住了她的身体。
只是这细微的一寸接触,他就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不无震惊地说,“你……怎么会?为什么你体内灵气受损如此严重?”
他冷静下来思索了一下,终于觉出了什么,“方才你是在尝试自断生机吗?”
温予炩这句话一出,她心中忽然涌出一股酸涩。她没想到,连话都没和她说过几句的,这个相当陌生的少年,会简单看穿她的心思。
彼时的云既疏年龄还很小,还对自己的未来有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对自己所掌握的力量尚无清晰的认知,但在失手杀死宗门内唯一平常待她长老时,她无可避免地回想起一种熟悉感,一种尚在襁褓之中就曾有过的体验——人血和骨肉泼洒在她脸上。
那是她熟悉之人的血肉。
她的父亲和母亲的血肉。
傅鹤堂曾一直反反复复地向她强调过她所掌握力量的特殊性,她本以为这是值得雀跃欣喜的命运之象,因着他谈论自己力量时眼中含着的向往,所以她信了。
可是她没看出来,他多次强调她的特殊是因为她的可怖,眼中的向往之情也隐隐夹杂着可怜。
她身上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也不是上天偏爱她,相反,它一定恨死了她,才会把这样残忍的命运施加在她身上。而她当时太过年幼,甚至连自己犯下的罪恶都记不清。
云既疏跪下来,双手捂着眼睛。
“对不起,我不想再杀人了。”
十五岁的少女拼命地擦拭着眼泪,将眼角擦的红红,她只是重复地说着,她不想再杀人,语无伦次,仿佛除了这句话以外再无其他词句可以解释自己的心情。
她没能想到若干年后她已经彻底习惯于天道赋予她的血腥而悲剧的宿命,已经能够心安理得百无禁忌地杀人,如同捏灭蝼蚁。可是如今她确确实实因每一条无意死在自己手上的生命而内疚不止。
那个跟她年纪相仿的男孩子缄默着,有些发怔地看着跪坐着地上痛哭的她,看着她脆弱纤细仿佛一折即断的手腕,白皙娇嫩能透出皮下青色血管的肌肤,他好像被她身上某处打动了,竟然朝着她迈出了一步。
云既疏在泪眼朦胧间看到了他的动作,心里暗暗地想,对了,他终于要动手杀我了。即便如何为着同门情谊而忍耐着,在听到自己是自愿寻死时,不管是谁都忍不住不对杀师仇人而下手吧?
这样也好,她体内的力量不允许她自我了解,借他人之手定能做到。
他不断地靠近她,可是出乎云既疏意料的是,他没有显露出杀气,反而轻轻将手搭在她肩上。云既疏眼眶里含着泪,不解地抬头看他。
始终不苟言笑的少年脸上如冰雪初融,罕见地流露出柔软的一面——他正有些为难地看着她,而绝没有伤害她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