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
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农夫青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醒。
起初,他以为是雷鸣,便未多想,翻了个身,尝试再次入睡。
可紧随而来的是窸窣的异响。那声音不大,却在风雨中断断续续,久久不绝。仔细一听,貌似是自隔壁农舍传来的。
青年按捺不住好奇,提着灯,蹑手蹑脚地朝农舍摸去。
农舍里头漆黑一片,唯有厚重的喘息声依稀可闻。
青年下意识屏住呼吸,壮着胆,提起灯火,小心翼翼地向声音的来源探去。
只见灯火的尽头,一似人非人的生物正蜷伏在干草堆上。那生物有着类人的轮廓,身后却长着一对巨大的翅膀。
他的胸前洒满大片血迹,浑身湿透,打着寒颤。此时此刻,正用着一双戒备而阴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青年。
见此情景,青年并未退缩。
他试探着上前,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刻意压低。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青年道,一边将衣襟撕成布条,一边向那生物靠近。
而那生物似乎察觉到青年的善意,原本锋利的目光逐渐松动,直至彻底卸下防备。
“你不怕我?”那生物低声问道。
青年摇了摇头:“不怕。”
“你叫什么名字?”
“萨德里克,”青年答道:“你呢?”
那生物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静静看着青年笨拙地处理伤口。良久,才道:
“……荷里雪夫。”
“——富饶之神,荷里雪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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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里,荷里雪夫便留在萨德里克家中养伤。那是一间不起眼的小木屋,静静坐落在城镇的街角。
木屋的外观简单而朴实,屋内却处处流露着温馨与生活的痕迹——老旧的桌椅、铺得整整齐齐的小床,锅碗瓢盆也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不过在这之中,最令荷里雪夫在意的,莫过于青年那贴了满墙的意志与理想。
物资捐赠、社区筹款、粮食分送、流民安置等等,一条条构想,清晰地刻在纸上,铺满整面墙。
城里人经常这么形容萨德里克:勤恳踏实,心怀理想,总想尽点微薄之力,让大伙儿都过上好日子。
是的,他有着远大的抱负,那便是造福百姓。
望着满墙的计画,荷里雪夫笑着打趣:
“瞧你这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只怕当城主的都没你上心,”思索半晌,又道: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比起种地,你更适合从政?”
“从政?”萨德里克一愣。
荷里雪夫挑了挑眉:“比如……当城主?”
萨德里克干笑两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您太看得起我了……城主什么的,不敢当、不敢当。”
“如果萨德里克是城主,城里的百姓一定能获得幸褔吧?”
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玩笑话,却悄然住进了萨德里克心里。而这一住,就是整整十三年。
“您当真这么想?”萨德里克一怔,目光微微颤动。
“是啊。城主萨德里克……听着多顺口。”荷里雪夫说着,在木桌上刻下萨德里克的名字,随之,又在下方写上自己的:
“而到了那时,荷里雪夫将会是第一个见证人。”话音落下,他抬头望向萨德里克,而后扬起一抹温柔的微笑。
萨德里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荷里雪夫。
——如果神都这么说了,或许,真的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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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荷里雪夫会幻化成人族的模样,和萨德里克一同出行。
下地干活时,荷里雪夫会坐在田埂边,时不时为萨德里克递水或擦去额角的汗;逛市集时,两人就像一对真正的恋人,替彼此挑选合适的衣裳及首饰。
某天,两人如往常挑着水准备返回家中,却在路边撞见一名面色憔悴的乞丐。
萨德里克于心不忍,下意识想施以援手,可摸遍全身的口袋后,才发现自己居然一枚铜板也没带。
见萨德里克一脸沮丧,荷里雪夫二话不说,掀起袖子,露出白如凝脂的手臂。紧接着,在萨德里克困惑的目光中,用锋利的指甲划破自己的手臂。
出乎意料的是,从伤口中流出的并非鲜血,而是一颗颗饱满的金豆子。
“这是……”
没等萨德里克把话说完,乞丐便激动地伸出双手,颤颤巍巍地捧过那不断涌出的金豆子。
“金子啊!金子!从胳膊里流出来的金子!!”金豆子在乞丐的掌心里越堆越高,很快便满溢而出,落得一地。
一旁的萨德里克望得出神,直到返程的路上,都还在回想方才的情景。
“刚才可有吓到你?”回到家中,荷里雪夫试探地询问。
“最初是有点儿……”萨德里克难为情地搔了搔脑袋:“但转念一想,既然是富饶之神,一切似乎又合理了。”
语落,萨德里克放下手中的水桶,走到那面贴满理想的墙前。
这是他的习惯,每次回到家,都会在墙前驻足片刻。仿佛只要看一眼,便能再次坚定内心的信念。
是的,坚定。
他也曾彷徨,也曾质疑过自己,他不晓得笃定的梦想能坚持到何时。
在腐败的强权面前,他的努力真的有意义吗?他是那么渺小,甚至有些可笑。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带着疑问,一步、一步坚持到了今天。
荷里雪夫望着萨德里克落寞的背影,而后缓缓走到他身侧。
那一刻,他读出了他的烦恼,也看见了他眼底的迷茫。于是他轻声说道:“你想要钱吗?”
“什么?”
“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钱,甚至把你变成世界上最富有的人,”荷里雪夫平静道:“你知道的吧,这对我而言,并不困难。”
萨德里克心头一颤,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墙上泛黄的字条:“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钱。”
“那是什么?”
“是意志,足以贯穿这面墙的意志。”
望着萨德里克坚定的侧颜,荷里雪夫一时竟失了神。
原来萨德里克一直都如此耀眼,他怎么现在才注意到?
不过也是,毕竟是萨德里克……
如果是萨德里克,是这个男人的话——
“萨德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