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教练办公室的灯还孤零零地亮着，在满地月光中圈出一隅明亮。

老邢和沈墨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的茶几上，一杯刚沏好的茶正袅袅冒着白气。“说真的，”老邢将茶杯往沈墨面前推了推，语气复杂，“今天新老板展现出来的天赋和实力，没得挑，是块万里挑一的璞玉。但我这心里……总跟揣了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

“担心什么？”沈墨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转动着手里的魔方，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我担心他只是一时兴起啊！”老邢重重叹了口气，身体前倾，“你看看他的家境，他的人生选项多得跟自助餐似的！电竞这条路有多苦你我最清楚，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输了比赛扑面而来的网络暴力……他现在觉得新鲜，有冲劲，可这股热乎劲儿能维持多久？万一哪天他觉得没意思了，拍拍屁股走了，我们这队伍……”

沈墨将魔方转好一面，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调侃的笑意：“说不定小少爷玩腻之前，先嫌弃我们太菜，达不到他的要求，反手先把我们给开了呢。”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教练想打人。

沈墨笑着侧身躲了一下，顺手给老邢快见底的茶杯续上热水：“你就是操心太多，还没发生的事长吁短叹。瞧瞧，都快跟我们长成两代人了。”

这话更是戳心，气得老邢直瞪眼。

“行啦，别瞎操心，”沈墨收敛了些笑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相信他是认真想打职业的，不是玩玩而已。”

“理由呢？”

“直觉。”沈墨狡黠一笑，灯光在他眼底洒下细碎的光。他在苏屿珩那双总是炽热执着的眼睛里，看到了对胜利毫不掩饰的渴望，看到了自己初登职业赛场的熟悉影子。

老邢看着他笃定的样子，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喃喃道：“说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好像在更早之前，就见过他。但具体在哪儿，又想不起来了。”他看向沈墨，带着求证的意思，“你对他有没有点印象？”

“完全没有。”沈墨摇头。以苏屿珩那过于出众的容貌和冷中带拽的气质，若是见过，他肯定不会忘。

老邢拧着眉，用力回想着，突然，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破案的激动：“我想起来了！是那辆车！就去年，联盟和一个车企搞的公益活动，不是办了个慈善拍卖吗？拍卖选手的签名定制车模！本来定好你要去现场的，结果你前一天急性肠胃炎住院了，就没去成！”

沈墨被他一惊一乍弄得愣了一下，模糊的记忆被逐渐勾了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所有参赛选手的定制车模，成交价基本都在三五十万上下浮动，就唯独你的那一辆！”老邢伸出两根手指，眼睛瞪得溜圆，“被一个人，以两百万！整整两百万的高价拍走了！！当时主持人邀请他上台，他没去，散场后还特意过来问我们你身体怎么样。”

“我的老天爷……细思极恐啊，你说，他该不会就是冲着你，才买下的咱们俱乐部吧？！”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语气都飘忽起来，带着点梦幻：“好家伙……这难道就是有钱人追星的模式嘛？我们普通人就是买买周边、接接机、打打榜，人家少爷倒好，直接砸钱成为偶像的老板？！这操作……我怎么感觉还有点……带劲是怎么回事……”他摸着下巴，压低声音，“你说，他要真是为了你才来的，那这心思……万一哪天兽性大发，想来点职场潜规则什么的，你是接受呢，还是接受呢？”

沈墨看着自家教练越说越离谱，脸上那点无奈都快凝成实体了，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不轻不重地拍在老邢胳膊上：“邢教？节操呢，你是不是最近跟秦颂双排太多，被他的八卦病毒传染了？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他看着自家这位原本稳重老实的前队长兼教练，如今也变得神神叨叨，不禁为战队的未来深深担忧。“时间不早了，脑子不清醒就容易胡思乱想，赶紧回去睡觉。”

老邢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自己也觉得刚才的联想过于放飞，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是合理发散一下思维嘛……行行行，休息休息，这就走。”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办公室里的灯光终于熄灭，融入了寂静的夜色。

五月中旬的下午，晚春的阳光已带着些许慵懒的暖意，透过RSN训练室干净的玻璃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角落里，对抗路选手周凛的电脑屏幕亮着直播界面，却罕见地关闭了摄像头和弹幕助手，只是沉默地操作着游戏角色。他低着头紧抿着唇，眼神专注。

站在窗边、神情肃穆的教练老邢，与这略显沉闷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今天竟换上了一套深蓝色西装，这是在重要比赛日才会请出的"战袍"，连头发都用发胶精心打理过，他对着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反复调整领带，嘴里低声念叨着："气场，必须要有气场……得让老板看看，什么叫专业，什么叫不容置疑的教练权威！"

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惹得旁边慵懒陷在电竞椅里的沈墨忍不住轻笑出声。

沈墨头也没抬，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舞，正在进行个人排位，语调带着点戏谑的慵懒："老邢，知道的以为你在迎接新队员，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去参加KPL选秀大会呢。"

"你这小子懂什么？"老邢被戳破，耳根微红，强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这叫战略威慑！训练赛第一天至关重要！"

正说着，训练室门口晃进一个身影。辅助安杰顶着一头仿佛刚被龙卷风袭击过的乱发，眼皮耷拉着，脚下趿拉着一双人字拖。

老邢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刚建立起的“威严”瞬间破功，指着安杰痛心疾首：“安杰！你看看你，眼皮都快耷拉到地上了！昨晚上又熬到几点？精气神都被哪个异世界魔王吸干了？”

安杰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教练……没有魔王，只有需要守护的纸片人世界…昨晚追番熬了会夜，困死了。”

不过，当他看到自己桌上那杯正冒着冰凉冷气的、贴着他最喜欢的动漫角色贴纸的咖啡时，如同找到了续航电源，声音也清亮了几分：“感谢墨哥投喂！你就是照亮我世界的光！”

沈墨这才微微抬首，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片刻，给了他一个“少贫，专心训练”的眼神，手指却依然在屏幕上稳定而快速地操作着。

墙上的时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向了下午一点。

几乎是踩着最后一秒，训练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射手秦颂不慌不忙地走了进来。他穿着简单的队服外套，拉链随意敞开着，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甚至还有闲心顺手理了理额前垂落的几缕碎发。

他精准地在一点整站定，目光扫过墙上的挂钟，脸上露出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报告邢教，准时归队。”

“又给你踩上点了。”一直沉默盯着屏幕的周凛难得抬了抬眼皮，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老邢看着秦颂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象征性地虚踢了一下他的小腿，笑骂道：“你小子，每次都卡着秒来，显摆你时间管理大师是吧？下次再这么极限，训练室一个周的卫生就归你了！”

秦颂也不争辩，只是耸耸肩，带着点老艺术家的“你懂我”式的微笑，慢悠悠地走向自己的位置。

就在这略显嘈杂却又透着日常温馨的氛围中，当时针无可辩驳地指向一点零七分，训练室的门“咔哒”一声，被一股平稳的力道，不疾不徐地推开。

所有人的动作，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顿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苏屿珩似乎刚起不久，浓密的黑发带着点刚打理过的随意蓬松，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光洁的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