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汁般缓缓洇开,浸透了天际最后一丝余晖。
黑色的轿车碾过落叶,悄无声息地驶入一条梧桐掩映的私家车道,最终停在一座规模不小、灰瓦白墙的中式宅院前。
门楣上悬着乌木匾额,字迹遒劲,两侧的石狮在渐浓的夜色里静默矗立,平添几分森严。
苏屿珩推开车门,晚风立刻裹挟着庭院里草木特有的清气扑面而来。
门内精巧的砖雕照壁隔绝了外界的窥探,绕过它,灯火通明的主厅便映入眼帘。
厅堂宽敞高阔,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暗温润的光,错落陈列的瓷器与古玩在灯光下流转着冷硬的釉色,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绵长的线香味道,一切都透着积淀下的年代感与无声的规矩。
主位那张厚重的黄花梨木圈椅上,端坐着苏家的老夫人。
她穿着一身暗紫色绣同色祥云纹的锦缎旗袍,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
颈间一串珍珠颗颗圆润,光泽柔和。面容保养得宜,依稀能辨出年轻时的秀丽轮廓,唯独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看人时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仪。
苏屿珩的目光先落在奶奶身上,脚步未停,淡声唤了句:“奶奶。”
“来了。”苏老夫人抬了抬眼,声音平和无波。
苏老夫人下首的座位坐着一个人,正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苏屿琛。
苏屿琛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
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看起来温和无害,嘴角噙着一抹仿佛用尺子量过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姿态舒展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和田玉的扳指,整个人像一件精心打磨过的玉器,表面温润,边缘却透着无形的、冰冷的锐利。
苏屿珩原本就没什么温度的脸,像是骤然被浸入了冰水,迅速覆盖上一层更为坚硬的冷淡与疏离,连眼神都淬上了寒星似的碎冰。
苏老夫人仿佛全然未觉这骤然降温的气氛,只轻轻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另一张空着的圈椅扶手:“过来坐。”
“我坐这儿就行。”苏屿珩脚步一转,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稍远的一张红木扶手椅上落了座。
又是这个瘟神,他在心里冷嗤一声,每次苏屿琛出现,准没好事。
果然,他刚坐定,苏屿琛那副仿佛永远沁着蜜糖、实则黏腻虚伪的嗓音便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刚陪奶奶说话,听她老人家提起,”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投注过来。
“你最近……暂停了在罗森伯格的学业,”他刻意顿了顿,似乎在观察苏屿珩的反应,然后才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追逐梦想去了?”
“追逐梦想”这四个字,他咬得又重又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轻蔑。
苏屿珩撩起眼皮,毫无缓冲地直刺向对面那张精心维持的笑脸。
他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反击意味。
“真巧,我也刚听说了点事。南城那个被集团寄予厚望、你亲自督办的‘智慧园区’标杆项目……好像因为前期所谓的‘战略合作伙伴’资质造假,连带风险评估报告严重失实,现在资金链和后续审批全卡死了?惹得几位元老董事,在昨天的闭门会议上直接拍了桌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紧盯着苏屿琛瞬间僵住的嘴角,好整以暇地欣赏着那完美面具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补上最后一刀:“怎么?CEO的位置坐得烫了,需要转行当个太平洋警察?”
“苏屿珩!”苏屿琛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镜片后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泄出一丝被彻底冒犯的愠怒和阴沉,声音陡然拔高,“你这是什么态度?!哪个有身份人家出来的公子少爷,放着名校深造机会不要,跑去打那些不三不四、上不得台面的游戏比赛?!嗯?!”
他语速加快,指责如同连珠炮般砸过来:“我好心关心你一句,你倒先阴阳怪气起来,这臭脾气,跟当年刚被接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果然是外头长大的,学了这么多年,规矩体统、苏家人该有的涵养,你是半点没沾上!”
“外头长大的”、“没规矩体统”、“没涵养”……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苏屿珩,毫不留情地重申着他“外来者”、“私生子”、“家族污点”的身份标签。
苏屿珩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出青白的颜色。
但脸上的神情却越发冰冷坚硬,仿佛戴上了一副更厚的铠甲。胸膛里那股翻涌的怒火与尖锐的痛楚交织,几乎要冲破喉咙,但他死死压住了。
“电子竞技,是亚运会正式项目,是国家体育总局承认的体育运动。它不是‘不三不四的游戏’。”
他盯着苏屿琛,眼神锐利如刀,“电竞赛场上的输赢,凭的是实打实的操作配合配合,比起你在商场上,使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资本手段,不知道要干净、磊落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