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就在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火药味浓烈到几乎要将这厅堂里雅致的宁静彻底撕碎的瞬间，一直端坐主位苏老夫人，终于沉声开口。

“今天叫你们兄弟两个过来，是陪我老太太吃顿安生饭的，不是来听你们在这里吵吵嚷嚷，没个清净。”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只是茶杯里微不足道的一点涟漪，目光先落在苏屿琛身上，语气微沉，“屿琛，你关心弟弟，要讲究方式方法，注意分寸。”

这话听起来是训诫苏屿琛，但轻飘飘的。

然后，她才将目光转向苏屿珩：“屿琛毕竟是你大哥，长幼有序，说话要敬重些。自家人关起门来，或许还能包容你年纪小、脾气冲。可到了外面，你若还是这副不管不顾、顶撞兄长的样子，别人不会说你是年少气盛，只会说我们苏家家教不严，教子无方。”

苏屿琛脸上迅速重新堆砌起那副得体的面具，“奶奶教训的是。”

苏屿珩则抿紧了唇，侧脸线条绷得像石头。他知道，在奶奶这里，她不在乎什么是非对错，也不关心电竞是什么，她只在乎这苏家表面的和谐平静，在乎苏家的体统规矩，在乎长幼尊卑那套不容置疑的秩序。

而在那套秩序里，苏屿琛是名正言顺的长孙，是集团的接班人，他的关怀哪怕不好意义，也天然带着“正确”的光环。而自己，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包容”、被“管教”、需要时刻注意不要“丢苏家脸面”的、不安分的异类。

一股深重的、冰冷彻骨的疲倦感，席卷了他，从心底最深处蔓延上来的，那种无处着力的、仿佛永远在真空里下坠的疲倦，让他不愿再多说一句。

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逃离这无处不在的审视，逃离这张虚伪的笑脸，逃离这座从他少年时起，就用规矩编织成的、华丽而冰冷的窒息枷锁。

精致的八仙桌上很快摆满了各色珍馐，色香味俱全，却丝毫勾不起苏屿珩的食欲。他几乎没动筷子，只偶尔应付性地夹两下。

席间，苏老夫人问了几句苏屿琛公司的事，苏屿琛恭谨回答，语气轻松，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苏屿珩则全程沉默，像一尊漂亮而冰冷的背景摆设。

食不知味地吃了一顿饭，肚子是一点没填饱，反而塞进去一肚子郁气。

回到公寓，苏屿珩甩掉鞋子，将自己重重摔进客厅柔软的沙发里。

老宅里那场针锋相对的争吵、奶奶看似公允实则偏颇的定调、以及苏屿琛那张虚伪、恶心至极的脸……所有画面仍在脑海里翻搅，带来一种滞闷的恶心感。

静坐片刻，他起身走进书房，从书架深处取出一本相册。

绒布表面因为常被摩挲，有些地方颜色已经变浅。相册不算厚，拿在手里却有些沉甸甸的分量。

他回到沙发，就着落地灯暖黄的光，缓缓翻开。

相册的前半部分，几乎全是同一个女人的照片。她非常美丽，有着与苏屿珩相似的精致眉眼，但气质更加柔和明亮。

照片里的她总是优雅美丽，在花园、琴房、校园里浅笑，带着书香门第温养出的清雅气质。

有些照片的边缘并不整齐，甚至能看到明显的撕扯痕迹，显然那是从更大的合影中硬生生分离出来的，只留下了她的部分。

苏屿珩指尖拂过一张她怀抱婴儿、低头温柔凝视的照片，停留片刻，低语：“傻女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继续往后翻，画风陡然一变。照片变成了更生活化、甚至有些模糊的抓拍。背景大多是某个布置温馨、有着大片阳光和绿植的庭院，或是干净整洁的客厅。

主角变成了一个孩子，从皱巴巴的婴儿，到蹒跚学步的幼童，再到背着小书包、露出缺牙笑容的小学生。

每一张里的他，都笑得毫无阴霾，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全世界的快乐都装在里头。这些照片的拍摄者显然深爱着他，镜头里满是宠溺的视角。

照片下方用娟秀的字迹标注着日期和简单的话：“珩珩满月”、“珩珩第一次走路”、“珩珩上小学啦”……那是外婆的字迹。

可惜，外婆总爱记录着他，自己的照片却少得可怜。苏屿珩看着零星几张外婆模糊的背影，鼻尖蓦地一酸，眼眶忍不住红了，连忙仰起头，深呼吸了几下，将那股猝不及防涌上的酸涩狠狠压回心底。

不知不觉间，他翻到了最后一张。照片已经有些泛黄，边角也有了磨损的痕迹，看得出被反复取出观看过。

画面上是炎炎夏日，阳光透过窗户，在老旧但干净的木地板上投下耀眼的光斑，两个穿着白色背心的男孩并肩坐在沙发上，手里各捧着半边西瓜。

高个的少年约莫十岁，一手随意搭在身旁男孩肩上，侧脸线条清晰，笑容清朗。矮个的男孩七八岁模样，正仰着脸对少年笑得毫无阴霾，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是他自己，一个全然放松快乐的自己。

而那个高个的少年……苏屿珩的目光长久地落在这张照片上，指尖摸索着那个男孩的笑脸，“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