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男孩眉眼清俊，依稀能看出如今沈墨温和轮廓的雏形。这也是漫长时光里，两人唯一留存下来的合照。

苏屿珩的指尖无意识拂过相纸边缘，思绪被拉回到遥远的初秋午后，他与沈墨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外婆刚返聘回S大不久。母亲去世后，原本该安享晚年，含饴弄孙的年纪却重新拾起教鞭，接受了学校的返聘。

平时课业不忙，她还能将小外孙照顾得周全细致，可一到毕业季，各种论文指导、答辩安排的事情便一骨碌全涌上来，她便变得格外忙碌。

外婆心善又负责，除了自己带的研究生，偶尔有些年轻老师疏于负责，名下的学生忐忑地找到她求助，她也会一视同仁，耐心细致地帮忙修改指正。

于是那段时间，刚上二年级的苏屿珩放学后，便常常被外婆领到大学校园里。外婆忙起来顾不上他，便将他托付给办公室热情的研究生哥哥姐姐们。

不过毕竟不是同龄人，苏屿珩陪他们玩了几天，就嫌弃他们幼稚，不爱带他们玩了，自个跑出去寻宝了。

S大管理严格，进出都需要刷卡，校内车辆限速，安全得很，而且校门口每个保安都认得这位老教授家格外漂亮活泼的小外孙，时常还会塞给他两颗糖。所以外婆也从不拘着他，由着他到处撒欢。

对七岁的小朋友而言，偌大的校园就像一个巨大的、等待开发的宝藏乐园。这里遇到的每个人都温和友善。

他有时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托着腮看大哥哥们挥汗如雨地打球，回去时，怀里总会塞满路过哥哥姐姐们投喂的饼干、水果或酸奶，当然，头发和脸蛋也免不了被喜爱他的大人们揉捏一番的命运。

小时候的苏屿珩生得格外讨喜，圆润的脸蛋，皮肤白皙，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笑起来嘴角弯弯，露出一点小白牙，见人也不怯生，甜甜地喊“哥哥”“姐姐”，简直是个人见人爱的小萌神。

遇见沈墨，是在校园里阳光洒满的银杏林。正是下午上课的时间，草坪上没什么人，阳光透过开始绿油油的扇形叶片，洒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苏屿珩找了棵粗壮的银杏树，靠着树干坐在柔软微凉的草地上，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漫画中国史》，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他感觉背后的衣摆被什么东西轻轻扯动。一回头，对上一双湿漉漉、圆溜溜的黑眼睛——一只穿着蓝色小衣服的白色比熊犬，正用没长齐的小牙叼着他的衣角，尾巴摇得像朵蓬松的蒲公英。

“小狗！”苏屿珩的眼睛瞬间亮了，书也顾不上看，连忙转身去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

他最喜欢这样毛茸茸的小动物了，可惜外婆有点洁癖，对掉毛的生物一向敬而远之。

这一摸，不知碰到了小狗哪个兴奋开关，它更欢腾了，两只前爪直接搭上苏屿珩的膝盖，隔着薄薄的棉质长裤，传来热乎乎、软乎乎的触感。

“哈哈哈……别闹，好痒！”苏屿珩被它扑腾得笑起来，干脆两只小手将它整个抱了起来。

小狗在他怀里也不安分，扭动着小身子，粉嫩湿润的舌头热情地舔过他的下巴和脸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你叫什么名字呀？”苏屿珩好不容易把它稍稍举远一点，认真地问。小狗在他手里扑腾，他怕摔着它，只好恋恋不舍地又放回草地上。

“汪！汪！”小狗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清脆地叫了两声，围着他的脚边快乐地转起圈圈。

苏屿珩低头，看见它脖子上还挂着精致的皮质牵引绳，毛发干净整洁，显然不是流浪狗。

“你是不是偷偷跑出来，找不到主人啦？”他小大人似的推测，随即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责任感油然而生，“没关系！这个校园我可熟啦！我帮你找！”

小狗歪着头看他，又“汪汪”叫了几声，忽然转身，撒开小短腿就朝林子另一边跑去。

“哎！你别跑呀！等等我！”苏屿珩急忙把书塞回书包，背起来就追。

小狗身形小巧灵活，专爱往低矮的灌木丛里钻，他只能绕着跑，耽搁了一点时间。

等他气喘吁吁地拨开另一丛枝叶，重新看到那抹白色身影时，却发现小狗正欢快地在一个陌生男孩的怀里打滚，粉舌头殷勤地舔着对方的脸颊，尾巴摇得快要起飞。

那是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孩，穿着干净的浅蓝色卫衣和深色长裤，身形清瘦。

初秋午后的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在他柔软的黑发和带笑的侧脸上跳跃。他笑得很开怀，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尖。

“水性杨花，朝秦暮楚。”苏屿珩站在原地，心里莫名泛起一点点小小的失落，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果子，酸涩涩的。

这只小狗怎么对谁都这么热情呀？他撇撇嘴，把刚学会的不好的成语全安在小狗头上。

嘴上说着坏话呢，但脚下却像有自己的主意，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走了过去。

“好了好了，别闹了。”男孩好不容易按住怀里激动的小狗，声音清朗。

苏屿珩站定，仰起小脸：“这只小狗走丢了，我要带他去找主人。”

男孩闻声抬头，看向苏屿珩，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指了指自己：“我就是他的主人呀。”

“你有什么证据吗？”苏屿珩可没那么好糊弄。

外婆说过，不能轻信陌生人，事关小狗的安全，必须谨慎。虽然他看这个哥哥笑容干净，不像坏人。“比如，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丢丢。”男孩把小狗放到草地上，似乎在证明给他看，“我叫他，他会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