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洛京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尽头，一架青帷马车辘辘驶过铺着青石板的拱桥，转入一条相对清静的沿河长街。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起，露出一张温润清俊的侧脸。他目光投向车窗外，落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以及河上那座灯火璀璨、人影憧憧的拱桥。
桥名瑶玲，取“瑶台玉玲”之意，是洛京七夕、上元等佳节时，年轻男女最爱流连的去处。桥上挂满各式精巧花灯，桥下可放河灯祈福，平日里也是游人如织。
今日并非大节，但桥上依旧热闹。丝竹声、笑语声、小贩的吆喝声，混着初夏微暖的夜风与河水的湿气，远远飘来。
马车在距离桥头不远的柳树下停稳。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位身着浅青色长衫、眉眼疏淡的年轻公子，身形略显单薄，面色在灯光下透着一丝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正是尚书府那位深居简出、据说体弱多病的二公子，容澈，字静微。
他站稳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转身，向车内伸出手。
车内探出的手，手指修长，稳稳搭在他掌心。随后，另一人躬身下车。这人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身量比容澈略高，气质清冷如孤竹，眉目极为出色，只是神色间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沉寂，仿佛对周遭的热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他是容澈的挚友，也是容府常客，林栖，字见寒。
两人的手在接触后很快分开，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寻常搀扶。但若有心人细看，或许能捕捉到容澈指尖微微一顿，以及林栖收回手时，那不易察觉的、在袖中轻蜷的动作。
“便是此处了。”容澈望着灯火阑珊的瑶玲桥，声音温和，“听闻桥头那家糖水铺子的桂花藕粉圆子很是不错，见寒可要尝尝？”
林栖的目光也落在桥上，对那些热闹似乎并无太大兴趣，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允。他的视线扫过容澈被灯光映照得少了几分病气的侧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两人并肩，随着人流，缓步踏上瑶玲桥。
桥面宽阔，两侧栏杆上系着各色绸带，悬挂着莲花、兔子、锦鲤等形状的花灯，烛光透过彩纸，晕开一团团暖黄朦胧的光晕。桥下，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天上的星与桥上的灯，碎成粼粼金片。偶有几盏承载着心愿的河灯顺流而下，烛火摇曳，如同落入凡间的星辰。
人声喧哗，脂粉香、食物香、河水的腥气混杂在一起。容澈走得很慢，不时以袖掩唇，低低咳嗽两声。林栖走在他外侧，有意无意地，替他挡开了些许拥挤的人流。
“前面人太多了，不如去那边栏杆处稍歇，看看河景？”林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周围的嘈杂。
容澈点头：“也好。”
两人寻了一处相对僻静、靠近桥拱最高处的栏杆站定。此处视野极佳，可将大半河景与对岸的灯火楼台收入眼底。晚风拂面，带着水汽的清凉，稍稍驱散了人群带来的闷热。
容澈扶着冰凉的石栏，深深吸了口气，胸肺间那股熟悉的滞涩感似乎被这湿润的空气冲淡了些。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林栖。
林栖正望着河心一艘缓缓驶过的画舫，舫上传来婉转的筝音与女子的浅唱。灯火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与挺拔的鼻梁，那双总是沉寂的眸子映着水光灯影，仿佛也沾染了一丝人间烟火的暖色，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容澈看得有些出神。他与林栖相识，源于三年前一次偶然的诗会。彼时他大病初愈，被兄长强拉着出门散心，席间众人高谈阔论，唯独林栖独坐一隅，沉默寡言，却在他被某位狂生以诗文刁难时，随口续了一句，四两拨千斤，解了他的围。后来才知道，这位林公子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却因父母早逝、家道中落，性格孤僻，在京中并无多少友人。
不知为何，容澈第一眼见到他，便觉得……熟悉。不是面容的熟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触及心魂的隐约牵引，仿佛在哪里见过，又仿佛早已认识许久。这感觉毫无来由，却异常顽固。他向来体弱喜静，不喜与人深交，却独独对林栖，生出了亲近之意。
而林栖，看似冷淡，对他却总有一份超乎寻常的耐心。会陪他下棋到深夜，会为他寻来罕见的孤本医书，会在他咳疾发作时沉默地递上一杯温水……那份沉默的关怀，与他外表拒人千里的清冷，形成微妙的反差。
“静微，”林栖忽然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油纸包，递过来，“趁热。”
容澈一愣，接过。纸包温热，散发着清甜的桂花香和米酒的微醺气。打开，是几只晶莹剔透、裹着糖桂花的藕粉圆子，正是桥头那家铺子的招牌。
“你何时……”容澈惊讶，他们一直在一起，他竟没注意到林栖何时去买的。
“方才路过，见人不多。”林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为之，“你晚膳用得少。”
容澈心头一暖，捏起一只圆子送入口中。软糯香甜，温热的馅料滑入喉间，熨帖了微凉的肠胃。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像只餍足的猫。
林栖看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沉寂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柔和。他自己并未察觉，只是觉得，看容澈吃下东西，比什么都好。
“你也尝尝？”容澈将纸包递过去。
林栖摇头：“我不喜甜。”
容澈也不勉强，自己慢慢吃着。两人一时无话，只并肩倚栏，看桥下流水载灯，听风中隐约的笙歌。
喧闹似乎被隔在了身后，这一方小小的角落，自成天地。
过了片刻，容澈忽然轻声道：“见寒，你可信……前世今生？”
林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僵了一瞬。他侧目看向容澈，灯光下，容澈的眸子清亮，带着纯粹的疑问，并非试探。
“……为何突然问这个？”林栖的声音依旧平稳。
“只是忽然想到。”容澈望向遥远的河面，目光有些飘忽，“有时，我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好像总在找什么人，或者，在等什么人。心里空落落的，很难过。醒来却又什么都记不清。见到你之后……这梦，好像少了些。”
他说的随意，林栖却觉得心口某处，被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而陌生的酸涩。他也有梦。纷乱，破碎，充斥着烈火、泪水、无尽的黑暗与冰冷，还有一个模糊的、让他心痛到窒息的身影。那些梦魇常在深夜将他惊醒，冷汗涔涔。遇见容澈后……似乎，也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慰藉与安宁。
“梦而已，当不得真。”林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声音有些低。
“也是。”容澈笑了笑，将最后一只圆子吃完，擦了擦手，忽然指着桥下某处，“你看，那盏莲花灯，漂得最远。”
林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盏精致的粉色莲花灯，顺着水流，独自漂向了更黑暗的河心，烛火在夜风中顽强地摇曳，虽微，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