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不像……”容澈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像不像明知前路黑暗,却还是要固执往前漂的……傻瓜?”
林栖心头猛地一震。他倏然转头,看向容澈。容澈依旧望着那盏远去的河灯,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静谧,甚至有一丝……淡淡的悲悯。
傻瓜……
这两个字,如同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一些模糊的、炽热的、带着血与泪的画面碎片汹涌而来——有人浑身浴血,对他嘶吼着“你这个傻子”;有人紧紧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泣不成声地骂着“不许睡”;还有……还有他自己,在无边黑暗里,对谁承诺着“等我”……
剧痛毫无征兆地袭上头颅!林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按住额角,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见寒?你怎么了?”容澈立刻察觉他的异样,连忙转身扶住他手臂,眼中满是担忧,“可是头风又犯了?”
林栖强忍着脑海中翻腾的刺痛与混乱,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但那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几息之后便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阵阵余悸和一片更深的茫然。刚才那些是什么?幻觉?还是……那些纠缠他的梦魇碎片?
“真的没事?”容澈不放心,指尖无意中搭上他的腕脉。林栖手腕的皮肤微凉,脉搏却有些急促。
“无妨,老毛病。”林栖抽回手,避开他的触碰,也避开了他过于关切的视线。心跳,却因他方才靠近的气息和指尖的温度,乱了半拍。
容澈见他神色恢复如常,稍稍安心,却还是蹙着眉:“早知你近日精神不济,便不该拉你出来吹风。我们回去吧?”
“不必。”林栖站直身体,看向河面,那盏莲花灯已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既然来了,便……多看一会儿。”
他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容澈听不懂的复杂情绪。
容澈看着他清冷的侧影,忽然觉得,此刻的林栖,离自己很近,又仿佛很远。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松墨香,远到像隔了无数光阴与山海。
两人再次沉默下来。桥上的喧嚣渐渐褪去,夜深了,游人开始散去。花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有桥头几盏气死风灯还亮着,在夜色中投下孤零零的光圈。
“静微。”林栖忽然唤他。
“嗯?”
“若……”林栖停顿了很久,久到容澈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夜风拂过,带着凉意。
“若真有前世,”林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融在夜色与流水声中,几乎听不真切,“欠了春天……该如何还?”
容澈怔住。这个问题没头没尾,古怪至极。欠了春天?春天如何能欠?又如何还?
他看向林栖。林栖没有看他,依旧望着漆黑的河面,背影挺直,却无端透出一种沉重的孤寂,仿佛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鬼使神差地,容澈轻声答道:“那就……陪他看尽往后每一个春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这回答从何而来?仿佛不是经过思考,而是从心底最深处,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林栖猛地转过身!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幽深的火在燃烧,紧紧锁住容澈,那目光复杂至极,有惊愕,有探寻,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几乎要破冰而出的、汹涌的情感。
容澈被他看得心头狂跳,莫名地慌乱起来,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耳根发热。“我……我只是随口一说……”
林栖却依旧死死盯着他,胸口微微起伏,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那骇人的目光才慢慢平息下去,重新归于沉寂,甚至比之前更加幽深难测。
“……说得对。”他最终,只是极轻地说了这三个字,声音沙哑。然后,他移开目光,望向桥下潺潺的流水,再也不发一言。
容澈心头的异样感却挥之不去。方才林栖看他的眼神……太奇怪了。就好像……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人,别的什么事。
夜风更凉了。容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轻轻咳了两声。
“回去吧。”林栖立刻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你该服药了。”
“嗯。”容澈点头,没有异议。
两人转身,沿着来路,走下瑶玲桥。影子被身后残余的灯光拉长,在青石路面上交叠,又分开。
桥下,河水依旧无声流淌,带走无数祈愿与时光。
而那盏独自漂向黑暗深处的莲花灯,早已不见了踪影。
唯有桥栏上系着的某条褪色绸带,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上面似乎曾有人写过什么字迹,如今已然模糊难辨。
像某些被刻意遗忘,又固执残留的。
前尘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