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家,谁还会看得起他们。”
李涟静静听着,觉得这些话不无道理。从前她最恨的,就是没能出生在富贵人家,因而平白遭逢多年的怨怼与拮据。她磨尽足趾、流尽血泪,才堪堪走到舞台中央。
可这些人呢?
她为舞台而生,而舞台为这些人而生。
怅然之间,她瞥见詹宗怡的视线,冷冷抛向她们这边。还以为是刚才的对话叫人听去,李涟心虚一阵,四周张望,才发觉目光的归宿。
文念。
此时的文念脸色阴沉,正死死瞪着詹宗怡。
两人间显然不对付。
李涟不清楚她们之间的恩怨,但暗自觉得不该插手,因而将这桩事抛之脑后,随手倒了杯酒,独自品鉴起来。
酒饮过半,文念叫她一起去别处散散步。
夏日晚间,曦色已褪,只可从交织的蓝墨天空中窥见几星光亮。他们所在的美术馆,远离市区,是一方难寻的静地。
热风一阵阵袭来,大抵是酒精的作用,李涟感到双颊发烫,颈背也微微出汗。
转头一看,文念衣着单薄。于是她不自觉地脱下外套,给文念披上。
文念其实不冷,但还是笑眯眯地抓紧了肩上的外套,说:“怕我着凉呀?”
李涟晕乎乎地,也就顺着她点了点头。
这两天来文念的心情好了不少,此时得了李涟的配合,更是喜笑颜开,狗皮膏药一样挽住李涟不松手。
两个人逛完了草地,又悄悄摸进白日的展区,找了个落脚的地方随意坐下。文念嫌暗,开了两盏小灯。微弱的灯光下,只看得清彼此与头顶画作的一角。
文念抬头,盯着那角色彩,问:“你觉得我哥画得怎么样?”
“很好啊。”李涟一个外行人,看不出什么门道,觉得画得漂亮便是好。
确实不错,文善的画整体以浅色调为主,没有刺眼的色彩冲击,平和宁静,任凭谁看去,都会觉得赏心悦目。
对于李涟的观点,文念沉顿片刻,然后似是而非道:“其实我也看不出什么,只是他们都说他画得一般。”
“他们?”
“嗯嗯,”文念点点头,告诉她这个“他们”指的是那些懂绘画的人,其中包括文慈,还有他们的美术老师。
他们都说,文善的画是达不到开画展的水平的。
因为他的画,无神,不真。
画作好似一个人的眼睛,你细细观赏,总能觅出几分绘者的心意。可文善这个人太淡,他的画更淡,淡到无所谓自己的想法,只是画观者想看见的。
好像在说,如果你希望是这样,那就这样好了。
李涟其实不大愿意谈论文善,上次的不快让她至今仍对他有些偏见。她尝试着转移话题,“也许跟老师也有关系吧,这个老师或许技艺不精。”
文念摇摇头,说不是这样。他们的老师是一有名的画家,艺名钰山,十几岁就成名了。二十多岁时隐退,结婚生子,到了中年,生活凄惨,才委身教授画艺。
钰山,这个名字李涟大抵是听过的。像她们这样的艺术类,往往是闭门造车,大多数东西都只是圈子内的狂欢,真正能传出去的不多。所以像李涟这种绘画的门外汉也有所耳闻的名字,显然还是有些份量的。
“我没见过钰山,她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下一句,文念话锋一转,“你知道她是怎么去世的吗?”
李涟先前听见年少成名、生活凄惨这样的字眼,又想起自己的遭遇,情绪不免低落,早已无心听文念讲什么,自顾自地出神。
现在突然被问到,有些措手不及,茫茫然道,“什么?”
文念叹了口气,目光瞥向室外的宴席。
“钰山当初和一男人约定了投海,她死了,那男人却活了下来。”
“那男人就是文善。”